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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塔楼内里另 ...

  •   塔楼内里另有别样乾坤,一层东边是冶炼之所、西边是制陶瓷之地,甫一踏入便觉周身炙热,四面八方都是不同的冶炉与灶台,杂乱无章的堆满金、铁、铜锭与陶土瓷坯,还有各样工具随手被丢在不同角落,几人甚至看到有冶金锤被扔在窑口,釉彩则铺满在铸剑台上。
      卫杨没有过多停留,他引着几人踏上扶梯往二楼走去。一边走,铜铁火炭味渐去,木料的芳香之气渐盛,入眼但见四面星罗棋布的置物架与一个偌大的环形工具台,台上堆满木石玉料,百二十把刻刀,以及各类磨杵、凿子、锉刀、抛石、卡尺、游轨不计其数。
      认识的不认识的名贵木材与晶润玉石被随意堆放在置物架上,祁初甚至看到几块金丝紫檀木下面压着的玉石透出青光,像极了传说中的瑹琈玉或者琅玕玉——拿不准是因为没有走近细看,这两种古老的美玉同源不同表,内有白雾缭绕,配之即隐的是瑹琈玉;见之不显,配则紫气充盈的是琅玕玉。
      谢谌风就坐在环形工具台中间,与平时的懒散随意截然不同,此时的他有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神圣感,凡夫俗子便望上一眼都是大不敬,只敢遥遥顶礼膜拜。而他不过是拿着一柄骨质刻刀雕着龙余黄檀笔杆,眼里手里独余这方管中天地,婉转悠折的线描畅然跃动,随着刀尖起落舞出了一幅盛世长卷。这样专注而凝神的谢谌风他们谁都没有见过,仿佛隔了一道天幕,可望而不可即。季旌寒原本想出声唤他,此刻却犹豫着止步不前,倒是卫杨躬身向窗户的方向行了一礼,轻声道:“女君,陛下与祁相至。”
      二人顺着他的话语往窗边望去,这才看到木牖下正在烹茶的沐未落,日光透过窗棂给她披了一件金纱,檐外的回廊与远处的层林把她绘成了一幅画卷,唯独白陶侧臂壶中沸腾的水雾氤氲了丹青水墨,晕染了这帛工笔。
      “此间多木,按说最忌水汽,但他却尤喜在匠作之余饮一盏清茗,因而置了这处茶室。”沐未落用竹夹拈出几许微涛置于羊脂玉莲纹壶中,高冲激出茶香四溢,入茶公杯静置片刻,分汤到五盏蝉翼薄瓷杯中,淡声说道,“他沉耽匠心则蔽万事,便是唤他也不会应。几位不如且来浅饮一盏,待他出无我境。”
      季旌寒说不上来刚才得到自己是什么感受,他作为人间帝王,万人之上,竟有一瞬不敢直面二人,仿佛自己是什么卑贱的蝼蚁,无法妄攀九霄。他定了定神,把脑中奇怪的印象赶了出去,客气地一拱手:“沐大家,好久不见。”
      对于这位受天下人敬仰的神医,又为救助东齐军队立下不世之功的大能,季旌寒一向礼遇有加,见她不与自己行礼也并不在意,欣然应邀一撩袍袖坐在她对面,祁初与沈亦书也各自落座,沐未落头也不抬浅声说道:“来饮。”
      季旌寒与祁初一怔,都不知她说的是谁,唯独沈亦书了然。须臾,卫杨默不作声走近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对几人行礼道:“微臣在外间听差,贵人们有事但凭吩咐。”
      茶气袅袅,窗外飞来两只文莺,叽叽喳喳的蹦来跳去,还张张翅膀,那灰蓝相间的羽毛蓬松且华丽,像是打翻了靛青盘沾染上去的。沈亦书回身逗着文莺,祁初慢啜细品着茶香,季旌寒满饮一盏,赞道,“好茶!”
      沐未落给他续上:“请。”
      季旌寒谢过饮尽,依旧觉得回味无穷,连声称赞。孰料杯底刚碰到案几,沐未落又给他续满:“请。”
      季旌寒只得再饮,这下祁初与沈亦书也发现不对了,一起抬头看向两人,沐未落全然不为所动,季旌寒喝完就给他满上,一连倒了十几杯,喝得季旌寒再品不出这茶的味道,自己举手之间肚子里似有水声汩汩作响。就在他觉得这茶已经填到他嗓子眼,多一滴都灌不进去时,沐未落终于停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齐帝的心性倒是颇令人意外,守夜的行事做派常人尚有微词,齐帝以君王尊竟雅量至此。”
      季旌寒暗自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努力把喉头溢出的茶水吞进去,借着端正坐姿的动作悄悄宽了宽玉带,指着空杯说道:“我以前喜浊茶,茶中不加香料总难以入口。但受守夜影响,渐渐觉得清茶也有许多滋味。”
      他坦言道:“我自觉非有肚量之人,对于守夜,我也曾有诸多疑惑不解,也被他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将他夺官除职赶出朝堂。有时也常想,世间怎会有如此放纵不羁之人,对于我大齐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祁初不动声色看他一眼,他却没留意。这瞬间的暗流涌动被旁边沈亦书看个正着,她敛目端起茶杯。季旌寒继续说道:“后来发现,无论守夜所做之事再如何出格,再荒诞不经,但他一不曾置东齐于危困,二不曾陷百姓于灾厄,三不曾荡社稷于殄弊。反之一拯东齐免于离析,二解吏民平于涤祸,三扶庙堂归于顺泰。我自惭才疏学浅,不堪御宇,全赖贤臣良将用命,唯独一点洞察之意,孰言之凿凿却行之怠惫,孰倦之墨规却振之颓纲,尽了于心。”
      他语气中透着真心实意,目光满是恳切地说道:“若能安我东齐天邑,便是日日对某呼来喝去又有何妨?”
      堂堂九五之尊如此剖白心迹,无论换了哪位臣子怕都是要动容万分铭感五内,乃至感激涕零恨不能万死以报皇帝知遇之恩,然而此时室内,沉浸在手工中的谢谌风没有听到这番话,听到这番话的沐未落全然不为所动,神色没有半点起伏,眉宇间满是淡薄:“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然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德之所在,天下乐之;义之所在,天下赴之;道之所在,天下趋之。祸福在君,不在天时。”
      这几句话如同一具钟杵直直撞入季旌寒脑中的大磬,余音震震,轰鸣不已,那浑厚的磬声回荡在耳际,古往今来多少贤明君王,毕其功业所求者,不过“仁、德、义、道”,又非“仁、德、义、道”,这一刻,他与历代圣君隐隐有了共鸣,有如醍醐灌顶般,他仿佛更加明晰了自己的路。
      “祸福在君,不在天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起身,郑重一揖,肃然道:“铭记沐大家教诲,旌寒知悉了。”
      他腰身弯到底的一刹那,窗外天空中忽现庆云,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芬芬,流光溢彩,后有金光抱日直冲云霄,数息不散。忽然听到一直沉浸在雕刻中的谢谌风“嗯?”了一声,晃着笔管问道:“明夜,你点了谁吗?这杆杆上赶着生了灵。”
      他探头,见到几人坐于案前,目光在季旌寒身上停留片刻,索然无味地“哦”了一声:“没事了。”
      话音刚落,远处祥瑞不再,天空复归平静,那笔杆却闪过一道灵光,沿着笔端的四时图盘旋周余,倏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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