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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是夜,谢谌 ...

  •   是夜,谢谌风溜出府去,寻到城东一个隐秘小巷子,敲开一扇不起眼的院门。院内窄小破旧,此刻却热闹至极,有六七人围着一个大炉子,不敢高声说话只敢窃窃私语。炉子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几人略显兴奋地盯着,听到门口的动静,一同警惕地抬起头,见是熟悉的面孔又都放松下来,有一人已经起身招呼道:“今日谢兄可来迟了,快这边坐。”
      谢谌风依言随意坐下,炉子后的人探出头来,递给他一双木箸与一碟料汁:“客官稍等,这就为您调配干料。”
      先前说话那人闻言笑道:“赵贾好生偏心,怎地我们来了不见你如此款待。”
      一旁有人嘘他:“何时你也能练就一副敏锐口舌,入口就品出用料几何,火候几成,成为赵贾的知己,便能对你款待了。”
      众人哄笑起来,那人连颇为感慨:“我若能得谢兄这般灵舌,那便凭自己心意,高低去做个庖厨,再也不受这春读秋作之苦。”
      几人说话间,那赵贾已经端出干料,又放了一大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在谢谌风面前。谢谌风用木箸挑起一片肉,将其贴在炉子上烘着的青卵石上,那卵石被烘得极烫,肉片顷刻便被炙熟,散发出阵阵奶香——竟是牛肉。谢谌风将熟肉卷起,先蘸酱汁,再蘸干料,一口送进嘴里,肉质鲜嫩满嘴留香,料汁与肉汁混合在一起,更增浓郁;那肉片也不知用什么腌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果气,搭配干料的咸鲜微甜,更激发出牛肉的清香。谢谌风不由惬意地眯起眼来,手上动作不停,眨眼间已炙熟五六片了。
      他在北梼兜兜转转找了恁长时日的炙肉却不见踪影,本来都已经放弃了,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村,那炙肉的“走地灵”(暗语,特指无官批无商籍的商贩)为躲避战乱跑来了长安。长安城素来施行宵禁,“走地灵”为了躲避稽查常更换所在,谢谌风也是在一夜闲逛时被肉香吸引才发现了这家炙肉摊,后隔三差五便来吃上一顿以慰五脏庙,由此还结识了一帮“吃友”,这里有书生解子,亦有贩夫走卒、车行相士,谁不敬谁高贵,谁不嫌谁清贫,相聚于此,只为品美食耳。
      先前与谢谌风搭话的书生姓柳名陵,出身寒门,家中母族世代行商因此颇有余财,最喜结交友朋,此时他正勾着相士乔举的肩膀亲亲热热问道:“乔兄铁口神卦,不如替愚弟算上一二,看我这次恩科能否高中。”
      戏行乐师丁允山闻言笑道:“柳生想要高中,不去求诸子,反来问卦师是何道理?”
      柳陵长叹一声:“你是不知,我又盼着高中,又怕着高中,心乱不定,故有此问。”
      旁人奇道:“这可怪了,还有不希望入榜的考子吗?”
      柳陵放下木箸,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生性散漫不爱拘束,其实对做甚劳什子官兴趣不大,只是家里祖辈殷殷希望,这才走上读书这条路。我实在不是这块料,这么多年拼了命的念书,每逢应考都是堪堪缀在尾巴上入榜。此番若是中了,家人固然高兴,但我却不如该何去何从;若是不中,我乐得解脱,只是不好与家人交代。”
      车行掌柜张金财乐呵呵地道:“柳老弟这想法着实别出心裁,别人为了一顶进贤帽那可是争破了脑袋,偏你却不想做官。”
      “也不是不想。”柳陵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官场沉浮复杂,我不知能否应付。再者,我就算能中也是末尾,多半会被分到哪个偏远县城作县尹或者主簿,生活清苦不说,当了官总得为一方百姓负责罢?我这样没个定性的人,如何能挑此重担呢。”
      乔举捋了捋胡子,也放下木箸:“听此言,足下之困在于心,不在于卦,举亦无能为力。”
      “嘿!”柳陵摆了摆手,笑将起来:“我也是自寻烦恼,这还没考中呢便琢磨起考中以后的事了,当真杞人忧天,没准连同试都过不了呢,那时我便回乡继承家业,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众人齐齐笑了起来,柳陵端起碗碟豪气干云地说道:“赵贾,再来两盘肉!”
      那赵贾常年被炉火熏黑的脸庞从后面探了出来:“对不住了柳客官,肉只剩一盘了。”
      柳陵不可置信:“我们才刚来没多久啊,肉怎么会没……”他想起什么猛然转头,果然见谢谌风不声不响吃得欢实,他哀嚎:“好啊谢兄,你又吃独食!我们这么多人都没你一个吃的多,大晚上吃这些不好克化,你倒是留些与我们!”
      “噤声!”丁允山紧张地捂住他的嘴,侧耳听外面的动静,生怕引来巡城卫。众人纷纷警惕起来,都拉长耳朵去听,好在没有什么声响,几人这才放下心来。丁允山埋怨道:“夜晚静谧,稍有动静便会引来巡城卫的注意,柳生再大声点就可以直接在牢里等待恩科了。”
      “呸呸呸!坏得不灵好得灵!”柳陵赶忙将晦气呸掉,夹起一片肉炙了起来:“且宽心,辕卫营不会巡此陋巷,长安府的胥役轻易不入户扰民,且就算他们发现了,只需推说我们深夜于自家院落内聚餐,他们也奈何不了什么。”
      谢谌风吃掉最后一片炙肉,放下木箸,院外同时响起一个声音:“是吗?那便看看我们能否奈你们何。”
      院门被猛然踹开,一队劲服明甲的军士冲了进来,喝令众人起身。打头之人环顾四周,看到破落的院子不屑地冷笑一声:“长安府严令宵禁,尔等居然敢明知故犯,怕在街道上被抓,还躲在这里避身。怎么,以为如此便能躲过缉捕吗?”
      几人吓得瑟瑟发抖,柳陵强自镇定,站出来拱手道:“军长,我等具是良民,来此是为了友朋小聚,并非……”
      那军官冷笑一声:“我在外面听了许久,你们是聚会还是犯夜我一清二楚!”他走到矮桌前,端起几人还没吃完的肉嗅了嗅,眼前登时一亮:“好啊,原来还犯了一条私自宰杀耕牛!来人,将他们都绑了通通带走。”
      柳陵大声道:“这位军长,我有功名在身,所谓‘刑不上大夫’,我可以跟你们走,但你们不许绑我,也不能绑他们。”
      军官咧了咧嘴,露出个森然的笑意:“好公子,莫说你有功名,便是你有官身,撞在军爷手里也难逃责罚!”
      他二人僵持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都畿所好大威风,大齐律明载,凡得功名者,可见官不跪,遇刑不上具。我们是明知故犯的话,那你算什么?”谢谌风从腰间葫芦里倒出一盏酒,浅浅晃动荡出回漪,还冲军官举了举,歪着头若有所思,“知法犯法?”
      军官听他叫破他们来历,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道:“算你有点见识,不过凭你刚才的话语,就能再加一条顶撞上官。来人,将这个一起绑了带走!”
      谢谌风将酒一饮而尽,赞了声“好酒”,随即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来,任凭他们将自己捆个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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