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126、第 126 章 燕云归愕然

　　燕云归愕然，女儿家的名节何等要紧，这吕虬竟然不管不顾当众点破，想必也并非诚意为女儿求一门好亲事，再一想此人近期的所作所为，燕云归心下了然，便也不欲与他过多纠缠：“吕尉慎言，吕家世代显赫，在北地颇有声望。足下既为族长，又为人父，当时时维护子女名声才是。某军中尚有要务，不多奉陪，告辞。”
　　燕云归言罢拍马欲走，吕虬在身后大声说道：“如今你为东齐新贵，又是谢谌风麾下红人，瞧不上我这北梼降将我能理解，但小女一片赤诚之心，燕守将何以如此轻贱？莫非那谢谌风也是这等为人，才纵得你们恣行专擅欺辱良民吗？”
　　燕云归本不想过多理睬，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勒马回头，斥道：“休要胡言！此与上将军何干？我玄苍府自入北地，一不曾烧杀抢掠，二不曾害虐良善，反而四处平定匪患与民休息，此皆上将军教导有方。某感念上将军教诲，途径洑卢率兵诛灭郴山，本为救当地百姓，顺手救下你女儿时尚不知她身份，某不思回报，尔何以此相胁？怎么救人竟成了错事吗？再听你出言辱及我东齐主帅，休怪燕某不顾情面！”
　　洑卢吕氏本为北梼几大世家之一，盘踞旻州数百年不倒，北梼未灭国时他们有时连皇帝的圣旨都不听，如今新降也不曾把东齐放在眼里。这些世家笃定齐帝管理地方还得仰仗于他们，有恃无恐，行事丝毫不予收敛。吕虬听了这番话完全没把燕云归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哈哈大笑：“怎么，他谢谌风也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野猴子，仗着有些军功才能跻身贵胄，我吕氏乃百年士族，便是说了你待……啊！”
　　燕云归已是怒极，不等他说完飞身过去一脚将他踹下马，随即拳头便狠狠砸下，招招直奔要害。恰此时，溜出大营来城中找酒喝的谈苔刚出酒馆便听到吕虬的这番辱骂，直接把手中酒坛朝他脸上扔去。二人就这么联起手来把吕虬揍个半死，直到巡城的街使经过拉开他们，才堪堪保住了吕虬的性命。

　　“原来如此。”谈苔扯了一根干草放在嘴巴里嚼着，颇为不屑地说道：“这些世家贵族，看着风光无限道貌岸然的样子，似乎高人一等，其实本质也不过是群出卖亲人以此谋利的畜生罢了。既不甘心就此老实归顺，又放不下身段来委曲求全，兀自做着百年世家高高在上的美梦，不肯睁眼看看世道都变了，哪里又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燕云归有些丧气：“我们是不是真的给上将军添麻烦了？万一陛下将此事归咎于他……”
　　“不会。”谈苔干脆利落地否认道，“我了解陛下，他为人仗义又明事理，举人唯贤又好护短，若他知道事情的起因是有人辱骂上将军，只会下旨夸咱们干得漂亮。不过说起来，”她忽然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怼了怼燕云归，“我们小燕也到了有人求嫁的年岁了，路见不平英雄救美啊，这一段佳话传出去，怕不是要被求婚的人踏破门槛。来来来，说说你中意什么样的，阿姊帮你留意留意。”
　　燕云归哭笑不得：“小谈爷莫要取笑我了，我们常年在外行军打仗，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家，怎好平白耽误人家女子？况且……”他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有些出神。谈苔见状眼珠子骨碌一转，露出个暧昧的笑容，一把扯住燕云归的腮帮子：“哟，这是我们小燕有心上人了啊。快告诉姊姊，是哪家闺秀？可定了婚约？几时完婚？”
　　“没……没有！”燕云归涨红了脸，不由自主提高声音辩解道，“休要取笑！”
　　眼见他真着急了，谈苔兴致更盛，刚要再逗他一逗，只见温如今的传信官匆忙走近行礼道：“二位将军，副帅请二位过去一趟，上将军来了军令。”
　　两人登时收起嬉笑，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应道：“谨奉诺！”

　　开承三年七月，齐帝下诏，封狄先逊为太子少傅、内枋平章事，领司徒、知制诰，授金紫光禄大夫，邑三百户。此任一出，天下哗然，东齐朝野内外赞不绝口，言今上乃天命所归，得文曲星、武曲星佐佑，中兴有望。而峙、菿朝野也多有议论之声，被两国君主下令斥责才有所收敛。
　　而此时，这位被朝邦内外争论不休的天命之主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苦口婆心地再三叮嘱沈亦书：“此事便交给沈太学了，明日务必要盯着守夜上朝，记得让他穿朝服。”
　　沈亦书也知兹事体大，领命道：“臣今晚回去便转告官长，陛下且请放心。”
　　季旌寒悬着的心没有丝毫放下，他尤觉不够，又嘱咐道：“也请沐大家帮衬着些，明晨无论如何也得把他喊醒。”
　　沈亦书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掩盖住笑意，肃然道：“臣奉诺。”

　　晚间，谢府在吃三脆汤饼。
　　“三脆汤饼”是以嫩香芹、小蕈、枸杞头为料，大火煨盐焯熟，与高汤熬煮的汤饼一起，加香熟油、胡椒、盐、辣椒、酱油、醋等拌匀，再加上一勺沐未落亲手做的肉鲊，口感丰盈，脆柔交织，麻辣鲜香，沈亦书每每都能吃一大碗。谢谌风素不喜香芹，只有这种做法能让他吃上几口……碗。
　　“官藏，淋憋光次啊，呜索得鳞雉德了不？”谢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一说，沈亦书刚来时还小心谨慎恪守着规矩，后来直接放飞了，甩开腮帮子就是吃。眼下一边往嘴里送汤饼一边叮嘱谢谌风，既没影响说话也没耽误吃，也并不让人觉得仪态粗俗，着实神奇。
　　“别絮叨了。”谢谌风一边往碗里哐哐加肉鲊一边不耐烦地应道，“你回府到现在已经念叨了七百二十三遍，再烦我今晚就滚出去睡，别跟我府上给我添堵。”
　　沈亦书才不会被他这番话吓到，她将碗中最后一块小蕈吃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放下木箸，又恢复她的淑女端庄：“这还不是因为您前科太多，陛下放心不下，生怕您又任性不参加明日与南菿使团的会谈，让南菿平生误会。届时旧党又有理由以此攻讦于您，进而胁迫陛下予您处罚，您是让陛下罚您还是不罚您呢？所以我的好相公，您明日千万记得早点起身准时上朝，记得穿朝服。”
　　说到此，她忽然想起什么，疑惑看向谢谌风：“尚服廷给您做的朝服、公服与常服，我好像从未见您穿过任何一件，您还能找到吗？别是随手扔哪里了。”
　　“不曾丢。”沐未落正在给一只山雀包扎伤口，方才用膳时这山雀忽然一头扎了进来，翅膀上鲜血淋淋，吓了沈亦书一跳，倒是沐未落见怪不怪，让林知返取来药箱，仔细为山雀疗伤。
　　“那就好。”沈亦书放下心来，借着话头对沐未落道：“明日多多劳烦沐阿姊，若官长长睡不起，您千万把他叫醒。”
　　沐未落抬头看她一眼，顺势拿起药瓶撒了些疮散在山雀翅膀上，并未答话。她素来寡言，沈亦书只当她是默许，道过谢便把餐盘交给林知返，准备再去嘱咐一下卫杨。
　　卫杨正提着篮筐去后院摘菜，沈亦书出门便碰到他了，又细细叮嘱，辛苦他明晨早些动身，千万把官长送到宫门口。卫杨笑着应道：“女郎宽心，杨省得利害，定及早动身。”
　　沈亦书千恩万谢，自觉百无一失，放心去浩渺阁处理公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