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125、第 125 章 谈苔与燕云

　　谈苔与燕云归老老实实缩在堂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温如今今日穿着明兰色的绸缎外裳，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束住，折扇轻摇，愈发显得他风流倜傥。
　　如果他的扇子不是正面画了一副枷锁，背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刑”字的话。
　　谈苔干笑一声，尝试与他套近乎：“温副帅这扇面还挺……别致，说起来副帅的扇面图样鲜少有重复的，莫非是按不同场合现绘制的吗？”
　　温如今呷了一口茶，露出一个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那谈府将不妨猜猜，我今日这幅扇面是何寓意呢？”
　　谈苔总觉得那抹微笑中透着杀气，她打了个冷战，赶紧低下头去。身旁的燕云归把头都快埋进胸口了。
　　“二位好本事啊。”温如今摇着折扇，话语里仿佛满是赞许，只是听着总觉得笑里藏刀：“当街与北梼旧贵动手，被他们联合几个大部参弹到皇帝面前，说你二人容不得降部，肆意谩骂殴打。外面更是满城风雨，百姓们各个义愤填膺，对玄苍府的不满与日俱增。”
　　“说说罢。”温如今掸了掸衣襟，向后微仰，把有字的扇面露出来慢条斯理地扇着：“你们当领个什么惩罚好。”
　　“副帅容禀，此事……是有苦衷的。”谈苔赶紧抬起头来解释道，“是他们辱骂上将军在先，我同小燕……燕守将才没忍住动了手。”
　　燕云归点头如捣蒜：“确是他们轻言上将军，言语中颇多不堪，待末将反应过来时，拳头已经招呼上去了……是末将等轻率行事，望副帅责罚。”
　　温如今哂笑一声：“若非如此，你二人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吗？”他身体微倾，说话间不经意带了些许压迫：“别整日光想着练兵打仗，说话做事前多动动脑子。北梼新降，北地本就不稳，已有不少旧部在暗中收揽兵马打着复梼的名义妄图谋反，好在他们各张一帜无法形成合力，才被我们逐一弹压了下去。你们倒好，上赶着给他们递刀子，生怕人家团结不起来是罢？”
　　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摔：“北梼旧部递了奏本，你们让上将军如何处置？罚你们，玄苍府诸将恐生不平；不罚你们，北梼旧贵借机煽风点火发动兵变，四方战事重起，又要惹得上将军劳心劳神。”
　　谈燕二人连连请罪：“末将知错，以后定当守律克己，再也不与人起冲突了。”
　　谁知闻言温如今愈发笑容可掬，只是内里的杀气如有实质：“这么说，以后你们听到有人不敬上将军，也会和和气气地放他们走吗？”
　　“啊？”谈、燕二人面面相觑，彻底懵了，这怎么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谈苔小心翼翼问道：“末将愚钝，还请副帅明示。”
　　“所以，你们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温如今收起笑意，神色中透着几分阴狠：“你们既动了手，又为何留了活口授人以柄？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若当日你们直接将人除掉，又何须等到今日劳动上将军给你们擦屁股。”
　　两人目瞪口呆，万料不到温如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听他言语中的狠厉不似作伪，谈苔咽了咽口水：“这……不太好罢？我们若因对方辱及上将军便随意杀人，岂不更落人口实……”
　　温如今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门外闪过一道黑影，温如今握紧扇子猛然起身，警惕地盯着堂外，那黑影却隔着窗棂停住了。温如今仿佛认得来人，蹙眉问道：“你来作甚？”
　　谈燕二人这才察觉门外有异，大惊之下一个摸向鞋靴一个摸向后腰——都是他们放随身短匕的地方——随时准备蓄势而动。来人仿佛并不愿出面，只隔着窗户漠然道：“莫干因果，莫扰心性。”
　　谈苔抽出短匕就要夺门擒人，被温如今沉着脸叫回来：“别去，他已经走了。”
　　此人来也无声去也无影，在场除了温如今外，自己与燕云归居然完全没有察觉此人行踪，谈苔脸色十分难看：“温副帅认得此人？”
　　温如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没有答话。过了片刻才回道：“算是。行了，刚才的话当我没说，你二人当街纵凶滋扰百姓，各去军正堂领十军棍，下不为例。”
　　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都做好了会被重罚甚至降职的准备，谁知这次温如今竟然轻易放过。燕云归还想问什么，谈苔踩了他一脚，堆笑道：“末将等谢过副帅宽宥，这就去领罚。”
　　十军棍对他们两人来说跟挠痒痒似的，挨完板子还能一起摊在干草垛上扯闲篇。谈苔揉着被打肿的屁股龇牙咧嘴：“说起来，你怎么会跟那北梼蛮子碰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事情还要从燕云归回家省亲说起。
　　北梼原本就匪患横行，尤其旻州一带更是猖獗。玄苍府以剿代练，多遣新兵、降部四处剿匪，这才让北梼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
　　燕云归路过洑卢时，偶听当地百姓说起郴山盗匪不绝，仍屡屡打家劫舍。他出面向洑卢太守借了一百州兵，侦探完情况后趁夜出击端平了匪营，解救了一众被掳回匪窝的女子。他回乡心切，安顿好被救下的人便告辞离去，全然不知其中有一位是北梼降将吕虬的千金吕淇。
　　吕虬归降后本以为能得到高官厚禄，但季旌寒不耻此人卖主求荣蛇鼠两端，只给了个闲散官。吕虬由此心生怨怼，暗中纠合了一些旧部打算占山为王自立门庭。他女儿出游被山贼掳走后，他本想借此发难，还没等有什么动作吕淇便被人送了回来，细问之下才知是被玄苍府守将燕云归所救。
　　吕淇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英武不凡的救命恩人从天而降，干净利落地斩杀了看守的匪贼，又把她们手上的绑绳尽数挑断，浅行一礼朗声说道：“诸位莫慌，寨中匪贼俱已擒获，眼下众位已然安全，一会会有官兵护送各位下山。”
　　他身后有两位军士高擎火把，火光照耀着他的面庞格外英俊，吕淇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眼见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去，吕淇顾不得其他，追了两步上前问道：“敢问英雄姓名？”
　　火光下吕淇只见那张俊美不凡的脸上微有些讶异，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末将乃玄苍府谢主帅麾下，区区名姓不足挂齿。女郎毋须担心，官兵定会一路护送你们回家。”
　　这时屋外有人叫了声“燕守将”，他冲吕淇笑笑，吩咐身后跟着的军士留在这里照顾众人，这才转头离去。
　　吕虬在听到“燕守将”三个字时便知晓此为何人了。对于女儿的倾慕他不以为意，但若以此为由与燕云归攀上亲事，一举成为东齐新贵才是要紧事。于是他派人打探燕云归行踪，终于在燕云归省亲回来时，在度雒城内堵住了他。
　　知晓吕虬来意后，燕云归先是一怔，随即客气谢过他的好意，言道：“承蒙厚爱，某剿灭山匪乃为洑卢百姓而为，时并不知贵人在山。且某自知身份低微，生性粗俗鲁莽，不堪配贵府千金。吕女郎乃大家闺范，当配顶天立地的男儿郎才是，怎好屈尊于某。”
　　吕虬闻言脸色一沉：“阁下莫非是嫌我吕家式微入不得守将眼？还是嫌小女被山匪掳去坏了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