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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沈亦书进殿 ...

  •   沈亦书进殿时,帝相二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行姿作态极好,无论是走路还是作揖,都端正得像是拿标尺量过——或者说,她的仪态,就是标尺。只是眼下两人都无心欣赏,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沈太学怎地来了?”
      “守夜肯放你出来?”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都叠在了一起,沈亦书莞尔,挨个回道:
      “启禀陛下,臣前来有事奏陈。”
      “回相公,官长高义,自不会阻拦。”
      “沈太学身子可大好了?快来坐。”季旌寒赶紧让夏无殇多加几个锦垫,“怎么就你自己来,荀大理没同你一道吗?”
      “回陛下,荀正卿公务繁冗,此番是官长请卫兄长送我来的。”沈亦书谢过圣意,却没有坐下。
      季旌寒误以为沈亦书是来催问凶手一事,开口解释道:“朕已命行阁台、大理寺、知刑院一同彻查此事,沈太学放心,此事我定给你个交代。”
      沈亦书笑了:“陛下,臣此番前来乃为劝阻陛下,莫要追查凶手了。”
      “到时将凶手明正典刑……你说什么?”季旌寒说到一半才觉不对,他愕然抬头看向沈亦书,祁初亦诧异不已,但他略一思忖很快明白其中关窍,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沈亦书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正绯鹤纹公服,腰系四品玉銙带,左悬正四品玉牌,脚着二合乌皮皂靴,长不过五尺,气若五岳巍峨挺立。她站在那里,虽垂首而不失气度,条分缕析地告知来意:“如今菿、羌到访于前,群狼环伺虎视在后,不宜多生事端,免生差池,在外人面前损我国威,此其一;陛下明里按下凶手之事,暗中却表现出对谁都怀疑,尤其那几位旧党老臣,使人人自危,不敢妄揣圣意。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陛下以此为筏,拿捏住他们在恩科之前偃旗息鼓,不再与陛下作对,此其二;臣已说服狄先逊公入仕为官,但狄公言道他性情乖张恐不合群,只盼能给太子启蒙一二,权表他报效朝廷之心。臣斗胆请陛下授其太子少傅职,加内枋平章事,总领此次恩科主考,此其三。凡此种种,皆微臣拙见,请陛下圣训。”
      季旌寒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听到最后已经不足以用“震惊”二字来描述他的心情了,他听出来沈亦书这是想做什么,脱口而出:“沈太学如此行事不考虑己身吗?”
      沈亦书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她有些感慨:“陛下,自微臣择定此路,人皆问臣,不畏乎?大业未毕,臣如何不惜此身呢?然大业若毕,纵使臣舍身殉道又何妨?臣知此番艰险,种种后果皆有所量,但思来想后,终逃不过‘黎元’二字,若以臣之一命,换万千民生安然无恙,换大齐从此河清海晏,亦书愿为。”
      祁初似自言自语般说道:“以狄公之望集庶门一心,共伐世家勋贵,彻底打破朝中格局;又以凶手为筹使陛下拿捏住他们不敢妄动,谁动谁便是出头之鸟,斩之有理;由此扎实陛下根基,剜去苛疾陈腐,使繁茂枝叶遍开山谷……此一石三鸟之计,环环相扣,步步为陛下与东齐谋定而行。沈祭酒谁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想过自己从此彻底走上风口浪尖,将会被世家当作陛下手中的利刃尖刀,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人人几欲除之而后快。”
      他看向沈亦书,眸中满是敬佩、担忧与不忍:“凡谋局者,皆以翻云覆雨为道,执棋而下,调兵遣将,琅寰之才又何必以身入局呢?”
      沈亦书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听了这番话祁初会鼎力支持,万料不到他还会当着皇帝的面隐晦提醒自己不必亲自涉险。她想了想,恳切说道:“臣曾游历四方,多见因战乱民不聊生,百姓困苦凋敝;臣至亲至近之人亦为西峙所屠,死于战祸。如今天得贤主,主得良将,有望澄清四海,祛浊宇内,臣感念陛下与官长拨乱正名之恩,愿报明君贤将以安万方。然内忧不止,外患何平?臣区区萤火之光,不能燃九州烽烟,唯以微薄之力,助陛下开新元、安社稷、兴国邦、抚万民。若得此,何虑沈亦书矣?”
      她笑得洒释然,季旌寒直接红了眼眶,若沈亦书是个男儿郎他只怕当场就抱上去了,搂肩勾背以示信任与器重。饶是如此,他在给沈亦书长揖一礼后,起身大声说道:“若稳朝纲需祭忠臣,则为帝王无能,天谴之!沈太学放心,你说的我全都答应,另安排女卫暗中护你周全。你只管去做,若有人不长眼,那我便挖他双眼;有人手脚不干净,那我便剁去他的手脚。只要我们君臣同心,何愁世家不除,旧党不亡,家国不兴!”
      沈亦书憋着笑,带着帝王的满腔允诺与热血退出殿外,身后紧跟着祁初也走了出来:“我送沈祭酒。”
      沈亦书知他有话要问,伸手请他先行,祁初却欲与她同行,他温声道:“沈秀大义,初所不及,羞愧万分,何敢步于沈秀之前。”
      沈亦书连道不敢:“下官非为名为利,但行无愧耳,不得明相如此爱重。”
      最终两人还是并道而行,祁初语气中有些怀念:“昔年某游历阆中,偶闻狄公讲学,慕名而去,感获颇丰。后幸得狄公指点一二,言语中提及,如今天下纷争,沽名钓誉者众,论真英才不过二三,北边卢家已不成气候,南边苏家十四郎、西边白家次子,算得有真才实学。但这些钟鸣鼎食之家举族维力供出来的郎君,远不及琅寰沈女郎。”
      祁初笑得坦荡:“彼时某年少气盛,闻言颇不服气,辞别狄公后便去琅寰寻沈女郎,恰逢女郎不在,初便在琅寰小住等女郎归来。”
      沈亦书一怔,先前只听祁初说过他从前来找过自己但扑了个空,却没说到他还在琅寰住了段时日。祁初又道,“然初于琅寰,耳听者、眼看者,皆赞琅寰太守爱民如子;太守之子宽厚仁善,事事以百姓为先;太守之女足智多谋,辅佐沈公将琅寰治理得井井有条。初顿悟自己何其狭隘,竟攀无聊之事,遂悄然离去。”
      “时至今日,女郎叩城门、抚冤魂、使外邦、兴太学、荐贤才,外启北伐之变,内理朝野绥境,所历所智,使天下男儿汗颜。初蒙祖荫,忝居高位,日日忧思,事事谨慎,深陷局中,反不及祭酒有决断,至此方知‘世人皆不及沈女郎’并非虚言。初既感且佩,无以复加,日后女郎若有差遣,定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祁初言罢,深施一礼,沈亦书赶紧还礼:“何堪明相谬赞,下官自问胸无大智,偶有小慧,唯求不愧于心。公与官长才是顶天立地国之栋梁,下官不过在后牵马坠镫耳,莫要羞杀下官。”
      “初尚有疑虑,想请女郎解惑。”祁初笑得温然,“女郎是如何说服狄公出山的呢?”
      “此实非下官功劳。”沈亦书并不居功,据实回道,“下官亦有此问,狄公言道,‘我观世人千千万,未有见如谢相者,答应女郎出仕是想亲眼瞧瞧,这位谢相究竟能将东齐带往何方。’”
      “原来如此。”祁初了然,倒并不觉得意外,反而面露欣慰,“守夜这个人呐,和他接触得越多,便越被他身上的谜团所吸引,总想看看他那许多‘出其不意’,都能切中哪些‘恰如其分’,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却又情理之中的改变。”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如此说来,守夜是同意女郎这么做的吗?”
      沈亦书停下脚步,她稍加思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祁初讲了一个故事:“明相素来了解官长,他怕烦扰喜自在,最厌溜须拍马、有所贪图之辈,凡所求不善者谢府皆闭门不纳。下官刚到谢府时一直以为官长如那些世家子弟一般高高在上,不屑与下者往来。”
      “后来有一日傍晚,下官下值回府,甫进大门,见一农夫立于门内徘徊不定,下官诧异不已,直问那农夫是何人,如何进得谢府。”
      “农夫衣衫褴褛,身上有多处伤痕,我贸然出言骇他一跳,他惴惴不安地自报是外乡的农人,进城来给东家交粮换些铜钱,却不料出城后被贼人劫道,铜钱与干粮全被劫去。他在长安城无依无靠又身无分文,就此回去恐怕半路就饿死了,无奈之下只得进城来求助东家借贷些钱粮,待他日后返还。东家听说他的遭遇非但不予资助反将其赶出,他迫不得已,只能挨家挨户敲门求助,高门避之不及,陋室拿他当骗子。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求一路被赶,直到行至谢府门前,他本见府门雄伟不敢上前,却见这户高门不像其他贵府一样有巡街护卫阻拦百姓靠近,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敲了敲谢府大门。”
      “府门应声而开,他不敢置信地走进来却不见人,正徘徊间下官回了府,问清缘由之后带他去见官长,官长当时正在跟吃不撑吵架,下官心想糟糕,官长这下只怕没心思管这农夫了,多半也是让下官将他赶出去。”
      “不曾想官长虽语有不耐,却依旧让下官给农夫备了足够的口粮铜板,那农夫感恩戴德定要报答官长,官长却道,没事别来烦他就是最好的报答了,让那农夫扯下衣衫上的一小块碎料,言道银货两讫,再无干系,让下官将人送走了。”
      “自那以后下官想通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可能天生就不会好好说话,性子也不好,做事率性而为天天让你给他擦屁股,常常能把人气得死去活来……但他对于每一个走投无路者,总能施以援手,无论是对您,对我,还是对一个素不相干的升斗小民,均一视同仁。”
      “这样一位分明手握无上权利,却仍心怀苍生之人,下官愿追随他实现他之夙愿,哪怕这夙愿,可能是别人的走投无路。”沈亦书笑眯眯地浅揖一礼,这番笑模样总让祁初觉得眼熟,“不敢耽搁明相公务,此间离宫门不远了,明相留步,下官告辞。”
      祁初知晓她是误会了,却没有开口分辨,只目送着她离去。
      沈女郎啊,你可知,若守夜允你如此行事,必定有把握能护你万千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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