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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按说庖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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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庖厨是没有单独公所的,只在后院有一间大通铺,供他们临时休憩所用。这间廨舍是狄先逊来了之后沈亦书调拨给他的,当时此间还是她亲手布置,如今内里器物摆放变化并不大,只是被填补了很多书卷。
沈亦书接过杯盏一饮而尽,硬是把白水喝出了白酒的架势,然后晃晃杯子:“谢狄老赠甘霖之恩。”
狄先逊不与她逗贫,他叹了口气:“你可知你想走的这条路有多么艰险吗?那位知道吗?他能护住你吗?”
沈亦书笑了起来:“狄老啊,亦书所求,非庇于他人之下风雨无忧,乃庇风雨之下他人欢颜。凡能安黎元,又何惜此身呢。”
望着眼前人洒脱又坚定的神情,以及那份置之生死于度外的豁达,狄先逊心中百感交集。当年那个与他坐而论道的小女郎,屡出“狂妄之言”,起初他以为她跟那些儒生们一样,想通过辩倒自己博一个名闻天下,十六岁的沈亦书却不屑地笑道:“沈某若想名扬四海,又何须凭借阁下?狄公将某太小瞧了。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者,沽名钓誉;有为者,济世安邦。”
当时狄先逊笑她:“贩夫走卒于酒酣耳热之际,尚空喊两句报国,君与他们何异?”
而沈亦书的回答却让这位满腹经纶、为天下士子归心的大贤之才哑口无言:“异于你我。”
早时狄先逊因不得旧帝赏识,屡屡受挫之际愤然辞官,潜心研究学问,终得大成,却再也不曾入仕,只偶在与人论道时针砭时弊,往往被奉为圭臬。彼时的沈亦书却已经开始辅佐父兄理政,琅寰治下许多行之有效的举措都出自她的手笔。
“狄老。”沈亦书认认真真看着他,“十年前您问亦书,以一人之力,何能撼动朽沉之舟,亦书大言不惭曰‘一人兴则百人随,无人问则舟可沉’。现如今,又何止百人兴而万人随。今上圣明广纳贤才,兼听远明,使朝堂之局,外有谢相安天下,内有祁相定乾坤,前有陆、谈、唐诸将奋勇当先,后有萧、崔、杜诸公同心勠力。追革前弊,重兴神器,值此我辈用命之际,何以仍踌不前?亦书不才,无以守境安民;狄老高义,何不力挽狂澜?”
随着沈亦书的话语,狄先逊举着杯盏的手慢慢放下,神色逐渐肃然起来。沈亦书说完,他没有马上回应,反而垂目沉默以对。沈亦书没有再催,她知晓眼前这位有济世之才的老者经历了什么,也知晓他为何不愿入仕。只是此时的东齐朝堂,太需要像他这样众望所归的人站出来振臂一呼,使士庶咸集,世家亦不敢妄动。以及,若他日自己遭遇不测,需要有人站出来稳住局势,此人非狄贤莫属。
狄先逊仿佛化身一座石像,低眉敛目纹丝不动,自也不作任何言语。沈亦书见状知他心意,有些遗憾自己终归没能说服他出仕,却也尊重他的想法。她起身行了一礼:“是亦书冒唐突了,就此告辞。”
她掉头便琢磨起怎么去跟谢谌风解释,全不料即将迈出廨舍时,身后之人突然出声:“狄某收回先前对你的评价。”
沈亦书一脸莫名,刚想转身问他什么评价,却见那位名誉八方的明贤之才端端正正向她长揖一礼,语气中带着钦佩、欣慰、感怀、郑重与凛然:
“沈亦书,真国士也。”
国士鬼鬼祟祟回到了谢府。
她是瞒着谢谌风偷偷溜出来的,此刻心虚之下根本不敢正大光明回院,只能拣偏僻小道务求以最快时辰回到屋中,假作无事发生。
却不料她一只脚刚踮着迈进东苑竹里轩,就看到那只大胖橘正卧在假山石上眯眼看着自己,那双眸子仿佛通人性似的,沈亦书硬是从中看出了一丝洞察与了然。
她吓了一跳,随即连连作揖,嘴里告饶道:“猫大爷,猫外公,您行行好,可千万别去跟那祖宗告密,晚上我请您吃鱼,两条呢,行不?”
紧接着身后就传来一声令她汗毛倒立的嗤笑,她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头去,果然看见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正躺靠在卧石上……吃杏子。
这祖宗今日穿了一身修竹青绢直摆,衬得他身形格外颀长,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此时正贴着一块大卧石躺着,嘴边伸着一根长长的竹筒,沿着竹筒往上瞧,会发现是几截竹筒拼接而成,顶头架在一棵杏树上,边旁还停着两只文莺,一只正在用喙奋力啄果子,另一只则把啄下来的果子叼进竹筒,那果子顺着竹筒拐上几道弯,径直落到谢谌风张开的嘴里,他甚至都不用仰头就能轻松吃到送到嘴边的果子,吃完把核吐到一旁,张着嘴等着下一个果子的投喂。
沈亦书看得目瞪口呆,这祖宗总能改变她对“懒惰”二字的认知下限。有一次她经过百里连廊时曾亲眼看见谢谌风指使卫杨将一根绳子悬在顶梁柱上,绳子末端栓着一块饼,他就那么躺在连廊的憩台上双手垫头优哉游哉吃着饼子,直到嘴边的饼子都吃完了,剩下一圈仰头就能够到,他都懒得抬头,扯着嗓子大喊卫杨。还是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将那绳子松了松,正好悬在他嘴边,他才肯纡尊降贵地继续啃饼子。
沈亦书一度以为那已经是他懒惰的极限了,哪知一山更比一山矮,如今他懒出了新境界,居然毫无人性地驱使两只也就比杏子大一圈的文莺给他摘果子,亏他能想出这个办法让果子直接送到嘴边。沈亦书抽了抽嘴角:“官长,您起来活动活动罢,我真怕您哪天开始横着长。”
谢谌风全然不为所动,他也不知已经在此吃了多久,身侧被吐了一地的杏核,沈亦书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算杏温,多食亦容易起火。再说,您现在吃了这么多杏子,晚间还吃不吃饭了?”
谢谌风嘴里嚼着性杏子,说话含混不清,但语气倒是透着一如往常的冷嘲热讽:“你倒是想着回来吃饭,没备酒一席,答谢他出山相助之情。”
沈亦书赶紧表忠心:“不愧是英明神武的祯朔上将军、堂堂不夜侯,当真料事如神,什么事都瞒不过您,不过您放心,无论何时,我都是咱们谢府的人……”
“沈亦书。”谢谌风身子都没有转过来一下,继续咬着杏子,“你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出府吗?”
沈亦书不敢再逗贫,老老实实回答道:“知道,一来是为了逼陛下尽快下决断对世家出手,二来是为了保护我。”
“那你知道你今日去见狄先逊请他出山,对未来的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将彻底跟以全翰为首的旧党撕破脸,不仅在朝堂中处处饱受诘难,像先前那种刺杀也不会少。”
“那你知道我并不能时时护你周全,你可能因此丧命吗?”
“知道,亦书踏出这一步时便下定决心,不依靠任何人,生死由命,唯证道耳。”
“谋局后定,落子无悔。”
“亦书不悔。”
谢谌风吐出一只杏核,头也不抬:“如此,就去做罢。”
沈亦书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自己擅自做下了这个决定,会被谢谌风批评,最好的情况也是挨一顿臭骂,如今谢谌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反倒有些不踏实。
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官长可有什么教诲?”
“没有。”谢谌风仿佛懒得再搭理她,兀自翻了个身,“去罢,让卫杨送你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