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118、第 118 章 沈亦书拘谨

　　沈亦书拘谨地坐在沐未落面前，欲言又止。
　　“伸手。”
　　“啊？”沈亦书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手伸过去。沐未落把了下脉：“守夜教你功法，练否？”
　　沈亦书乖巧点头：“有的有的，早九周功晚通阙拳，并不曾落。”
　　“嗯。”沐未落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写医案：“回头跟守夜练射箭。”
　　“好的好的。”沈亦书点头如捣蒜，“谢谢沐阿姊，那我这就……不是，”她险些要起身告辞，腿都快站直了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重新坐下：“我是来请教别的事情的。”
　　沐未落停下笔，抬起头示意在听。
　　沈亦书绞着手指，神情有些不安，可这些话她藏在心底里好久了，今日终于鼓足勇气问了出来：“我……与沐阿姊和官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沐未落看着她没有回答，面色也没有分毫波动。反而是沈亦书嗫嚅着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沐阿姊与官长对我实在太好了……没有人会对陌生人无缘无故得好，除非……是有别的什么。”
　　沐未落没有马上回应她，而是继续将手上的方子写完，这才放下笔，认真看着沈亦书，一脸严肃地说道：“你是我们失散多年的妹妹。”
　　沈亦书：……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她有一瞬间的分神，心想这俩人不愧是夫妻，连说辞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有些话不说明白，有些事情不搞清楚，她是无法心安理得享受着别人的关怀与庇护，遂深吸一口气：“一位是手握重兵、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侯，一位是名扬天下、救死扶伤的济世神医，没有道理对区区一个素昧平生的沈亦书关怀备至，除非是另有所图。可是一年多来，你们从未对亦书要求过什么，反而处处维护、时时教导，似是至亲至近之人一般盼望成才……但亦书出自琅寰沈氏，自问从小到大并不曾见过您与官长，细数父兄的朋友中也无二尊位，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这谢府种种实在奇怪，到处都是‘不合常理’之处，影壁上活得百兽，一望无际的湖水，走着走着忽然没了的小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院墙，时刻变换的阵法，分明是灼灼夏日却凉爽如秋，不顾节气结得异常饱满的各类果树……这里恍若世外桃源般，光怪陆离却又安逸祥和，明明从未踏足却总有几分熟悉。有时亦书自己都会恍惚，是否身处梦境……更何况，”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莫名的语气说道，“为何您与官长只看了一眼便知晓本不该有他人知道的事情呢？”
　　她认真看着沐未落，用期待的目光在等一个答案。沐未落并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不知从中又看到什么，了然道：“你那晚碰到的是瑶狰，状如狻猊，善奔，性傲，凫水如平地。莫怕，它是瑞兽。”
　　沈亦书：……？
　　沐未落：。
　　沈亦书：……所以前边那么长的一串问题您都不打算回答了是吗？您好歹敷衍一下我呢……
　　久久对视，沈亦书发现她没有分毫要继续解释的意思后，再也忍不住了，她轻声说道：“所以，您与官长，究竟是什么人呢？”
　　窗外吹过一丝凉风，吹动檐角下的青铜铎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总能抚平夏日的烦躁。那是前几日谢谌风心血来潮做的，整个铜铎的形状似是个反扣的碗，铎顶上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卧猫，瞧着很像每日趴在他膝头的那只；铎锤是一只小小的药杵，四周坠着些稀奇古怪形状的青玉，比如木箸和棒骨；他做完就兴冲冲拿给沐未落看，然后到处找地方挂，从东苑挂到西苑，隔一日就得换个地方，后来终于挂到药庐这里后满意了，再也没动过。
　　沐未落所用的一切几乎都是谢谌风给她做的，包括她的药箱、银针、银刀、药碾、脉枕、一应器具，到首饰、衣衫、佩饰、鞋履，再到家具、碗碟、盏皿，乃至她用的笔墨纸砚、琴棋章奁……他总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配不上她，只有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付诸心意的物什才能出现在她面前。世间恐怕再没有哪个男子能为妻子做到如此细致，沈亦书曾经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后来才发现，所有美好的词语并不是用来形容他们的，而是参照他们进行描绘的。
　　就像这样，很多事情并不需要刻意思考，忽然就知晓了，仿佛很久之前……她曾经认识他们。
　　是谁呢？曾经在她耳旁慢悠悠地说过，“曜阙君从不说谎。”
　　曜阙君……又是谁？
　　那个声音……是官长吗？不……不是，虽然很像，但不是。
　　脑中又闪现了几个零碎的画面，陌生又熟悉。
　　在她即将要抓到什么的时候，门外有声音响起，懒洋洋的：“明夜，我进来了？”
　　“嗯。”沐未落声音不大，但话语刚落，谢谌风便打着哈欠闭眼飘了进来，嘴里嘟囔着困死了，径直往躺椅上走去。
　　躺椅在沐未落窗外的廊台上，他还没躺下去便察觉屋里有人，勉强睁开一只眼，见沈亦书还杵在那里，抬手招了招：“哟，小墨点儿有心事啊，过来过来。”
　　沈亦书起身走到窗户前，支支吾吾想说什么，被谢谌风一个脑瓜崩儿弹得“嗷”一声捂住脑门跳了起来：“官长！！”
　　“小姑娘家的，不好好吃饭睡觉瞎琢磨啥呢。”谢谌风舒服地往躺椅上一栽，“歇着去，别老缠着你阿姊。”
　　沐未落声音淡淡：“你穿了我的外衫。”
　　“是吗？”谢谌风拉起袖子瞅了瞅，这才注意到穿错了衣裳，他浑不在意：“都一样。”又想起来什么，转头对沈亦书道：“你这几日称病在府上歇着，季四何时给你个交代你何时再去上朝。”他实在困倦，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有些事……时候未到。”
　　沈亦书不确定自己听得是否真切，捂着额头下意识追问道：“您说什么？”
　　谢谌风已经睡得昏沉。
　　“去罢。”沐未落轻声道，她取出一张绢纸，浅蘸淡墨，并不打算解答沈亦书的满腹疑惑，也没有重复谢谌风刚才的话语。
　　青铜铎悠悠地晃动起来，铎顶的猫打个哈欠，尾巴扫了扫，瞥了沈亦书一眼，换个姿势又惬意地睡去。
　　清风应无虑，尽兴归晚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