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117、第 117 章 季旌寒一边

　　季旌寒一边听全翰在下面老生常谈科选之事，一边分心想着荀晟为什么没有上朝：近日也没发生什么要案大事，南菿到访与大理寺也没有什么干系，莫非……是守夜那边又闹出什么幺蛾子，荀晟去给他善后了？
　　季旌寒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极大，不由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判断。全翰见季旌寒居然首肯了自己的谏言，大喜过望，立刻执笏高呼：“陛下圣明！”
　　季旌寒回过神来，他刚才完全没听见全翰说什么，刚要问时，却听殿外有人高唱：“左丞相到——”
　　他诧异不止，与祁初对视一眼，见对方也是同样不解。谢谌风上次主动上朝还是替沈亦书伸冤，自那以后再没见他出现在永正殿过，以至于很多朝臣根本不认识左相到底长什么样。听闻这声唱喏，大家不约而同齐刷刷转头向殿外望去。
　　只见一个人影进得大殿来，那身影不疾不徐，身上穿的却不伦不类，看制式似乎是件女裳。有靠近殿门口的官员见到了想笑，被那人一眼望去，如同被烈日灼了双目刺到内心深处，心底里所有的逆彰与阴暗都无所遁形，仿佛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个干净，骇得当场冷汗直流，差点失了禁。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扫过每一个人，众臣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再没有人再敢与他对视。分明他面如平湖，众人却闻若惊雷，那双眸子仿佛朗朗明镜一般，将那些隐在黑暗处的阴私与龌龊看个透彻，无处藏匿。
　　“守夜，你错穿……”季旌寒本还在暗暗好笑谢谌风穿错了衣衫，却在看到跟在他身后的荀晟时变了脸色：谢谌风独自来，还有可能是叙旧；若谢谌风带了荀晟来，那定有要事发生。
　　“出什么事了？”季旌寒边问便迅速看向祁初、萧闻、褚群几人，见他们同样面露惊诧，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甚至连全翰都眉头紧皱，表情好像见到了鞋里硌脚的砂石一样。
　　谢谌风却没回答，他把每一位官员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越过一众靛蓝、绛红，最后停在几位苏紫官袍身上，甚至迎着祁初迷惑不解的目光看了几息，而后把视线收了回来，示意荀晟说话。
　　荀晟的话语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昨夜沈祭酒当街遇刺，各卫所无一察。”
　　“你说什么？！”季旌寒不可置信地猛然起身，“她现在如何了？谁干的？凶犯抓到了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日沈亦书也不在班列中。
　　他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同时心中翻涌着阵阵后怕。先是谢谌风，再是沈亦书，这些刺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东齐的肱骨之臣出手，是何用心已经不言而喻，而没有能察觉到这一切的发生，是他为帝为君的失责。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沈亦书出了分毫闪失，对此时的东齐来说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而祁初的重点则在荀晟的后半句话上，朝臣当街遇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各卫所的巡街旗总、把头、胥役竟无一人察觉，这说明背后主谋势力之强大，上可使辕卫营，下可差长安府。南菿到访在即，他们绝不会在这时多生事端，因此这场刺杀的指使之人只可能出自内朝。
　　季旌寒显然也很快想通这一节，盛怒中反而冷静下来，他慢慢坐下，目光却毫不迟疑地看向全翰。全翰在刚才听说此事时先是面露惊讶，随之脸色阴沉下去，季旌寒看在眼里，只觉得他当真做得一手好戏。
　　永正殿内也炸开了锅，短短月余，长安城内竟然接连发生两次如此恶劣的刺杀朝臣事件，这简直是向着整个东齐朝堂宣战！辕卫营督军首领李致、负掌管都畿所的内枋台丞曾惟允以及长安令褚群三人早已出班跪地请罪。恰此时，谢谌风开口说话了：
　　“她无事，但你们中有人有事。”
　　他声音不大，一改往日的张扬与喧闹，语气平静无甚起伏，可就是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比起一旁许多大臣的义愤填膺，他面上反而看不到丝毫的怒气与愤慨：“你们中的有些人，做的那些破事儿，勿以我不知，勿以我不为。”
　　永正殿静得可怕，连方才想出班当面参奏谢谌风衣冠不整的吴庆历都沉着脸不再作声——他也是殿内为数不多没有低下头的人。
　　“我有三尺宝刀，尔等敢试锋利否？”
　　谢谌风穿着极其违和的女衫，披头散发，一副刚从美人乡里爬出来的公子哥模样，语气中还透着几分轻佻，分明可笑之极，众人却尽皆如临大敌，个个噤若寒蝉，无一人回应。
　　他冷笑一声，转身直接从正阶走向御案，夏无殇见状大惊失色，慌乱拦在前边想阻止他，被他拂袖挥开。他走到季旌寒面前，用手撑着御案，居高临下地俯身凑近，用只能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季四，我将我家小姑娘好好交到你手里，她无碍，我们照旧；她若损伤半根毫毛，我能助你东齐灭了北梼，也能助西峙灭了你东齐，你且记住。”
　　说罢，他不等季旌寒有何反应，丢下满殿惶恐不安的文武百官，一如来时般从容不迫地离开，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祁初想到什么，他连礼数都顾不得，起身追出殿外。明光晃晃，除了驻守与巡逻的禁军外，再无旁人。
　　天边的日出看着绚烂夺目，远处却有阴云密布，泾渭分明的界限使得眼前的景象无比诡谲：一半是灿如锦绣的彩云漫天，一半是翻滚阴晦的乌云压境。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