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108、第 108 章 两人都不惯

　　两人都不惯赖床，哪怕是折腾了一夜，第二天起得也比谢谌风早。二人收拾齐整去问心堂问候时，沐未落早已端坐堂前，却迟迟不见谢谌风的身影。
　　沐未落让二人先去祭拜沈叙。按古制，新婚夫妇需在婚仪第二天祭奠故亲。沈亦书与荀晟虽然都是弃婴，但境遇却天差地别。沈亦书是被人丢在沈叙门前，被沈叙抱回去当自家孩子好生养着；荀晟则是被一个老仵作从乱葬岗中捡到的，三岁时老仵作病故，左邻右舍见他可怜，匀他一口饭不教他饿死，可也仅此而已。他吃百家饭长大，老仵作同村民们算他的亲人又都不算他的亲人，是以他没有可祭拜的亡亲。
　　沈叙父子的旧物季旌寒早教人取回了，此时就放在西苑院落的西南角。沈亦书跪了许久，她有很多话想对父兄们说，荀晟就在一旁静静陪着。
　　添完最后一点香烛，沈亦书感觉心中有什么断裂了，又有什么接续上了。两人再回到问心堂时，谢谌风正衣冠不整地半躺在锦席上，眼睛都没睁开，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沈亦书从荀晟手里接过装着枣栗的笲，拜献给谢谌风，好半晌没见他接，抬头看他还是一副要醒不醒的困顿样，她干脆把笲一把塞到他怀里，再把清茶放他旁边小几上。然后她恭恭敬敬举着装有腶脩的笲拜献给沐未落，沐未落接过放到一边，又接过荀晟敬的茶，示意林知返将托盘端近前，她拿起两方玉珩赠与二人，玉珩通体晶莹，握之隐有暖意，中间是雷纹，两边雕着螭龙。
　　沈亦书很是喜欢这方玉珩，她仔细谢过沐未落，将玉拿在手里仔细把玩。恰此时谢谌风终于清醒过来，眼睛都不及睁开先往嘴里送栗子吃，吃到一半嘴干，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眉毛一挑，把茶盏伸到沈亦书脸前：“凉了。”
　　沈亦书收起玉珩，重新给他换过一盏茶，谁知这人喝了一口又不满意：“热了。”
　　很好，这下沈亦书确信他是来找茬的了，她努力回想着昨夜的感动，按捺住自己想要将这茶泼地上的冲动。她让林知返去找了把扇子，将茶温扇到适口后重新递给谢谌风，谢谌风这才满意了：“你还是有点用的。”
　　沈亦书保持微笑，暗暗运气，告诫自己昨晚上才发誓要容忍他的臭脾气，君子立于信，不好马上反悔。
　　“既然成亲了就搬到扶影轩去住罢，别老多占我的院子。”谢谌风歪撑在扶靠上，边剥栗子边说道，“玉珩随时戴在身上，想起来就拿到后山冷泉里泡一泡。另外过段时日我与明夜会离开长安，你们跟家里守好门儿。”
　　沈亦书一怔，忙问道：“您与沐阿姊要去哪里？”
　　“管得着吗你？”谢谌风掀掀眼皮，“顾好你自己的事儿罢，那帮老家伙们不是天天去季四面前吵？说你偏袒寒庶，动摇国本。啧啧，被人骑到头上去了啊小墨点儿。”
　　“此事我有定夺。”沈亦书根本顾不上这些，在她看来，朝堂上的纷争远没有此刻两人要离府来的冲击大，“你们什么时候走？要去多久啊？不带着我跟宫正吗？”
　　其实她最想问得却没问出口：走了……还回来吗？
　　沐未落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淡声道：“我们此行，一为探访老友，二为寻医问道，短则数月，长则经年，不定而归。”
　　沈亦书了悟：沐未落自己乃天下医者众望所归，又哪里需要“寻医问道”，只怕是心怀天下，广济苍生，不愿困于一隅之地；加上谢谌风又不是个能闲住的，想来以前二人便是经常这般游历。
　　她心下稍定，又听谢谌风懒声道：“又不会马上走，你慌什么？过几日便是端五了，你门帖写好了吗？五色索编了吗？五时图画了吗？就知道跟这儿伤春悲秋。夏官儿，过来告诉她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卫杨沉默片刻，恳切回答道：“回上将军，这段时日一直在筹备婚宴，端五一应节物尚未采买。”
　　沈亦书本来越听越觉得不可理喻，几次想要反唇相讥，却在最后听到卫杨的回答后乐出声：“好教官长宽心，离端五还有六天呢，现在开始准备绰绰有余。”
　　谢谌风不理她，转头对荀晟道：“我让你召集的人怎么样了？”
　　沈亦书的好奇心顿时被高高吊起：“什么人？”
　　荀晟答道：“已具，皆入营。”
　　沈亦书心痒难耐：“什么人？入什么营？”
　　“你盯紧此事，我就不管了。去忙罢。”
　　“诺。”
　　按齐制，官员大婚会有婚假，但荀晟这个位置显然不能肆意休沐，他今日还得去衙署过问案件。荀晟离开后，沈亦书转了转眼珠，换上一副讨好的面容，殷切问道：“好官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便告诉我罢，是什么事呀？”
　　“想知道？”谢谌风冲她招招手，在她凑近前后，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儿，“玩儿你的去，哪儿那么多好奇。”
　　沐未落翻过医卷，呷一口茶，听着耳边的吵嚷声，以及屋外的蝉鸣，再远处还有溪涧潺潺。飞鸟掠过，桃花簌簌落下，乘着溪流泛起一叶扁舟。
　　何必问丝竹，此间有清音。

　　谈苔被萧伯母填豚般喂了三天，终于瞅空逃了出来。
　　“太可怕了。”她蹲在营中，心有余悸道，“萧伯母像是要把这些年我没在萧府吃过的饭全都补上，每天睁开眼在吃，闭上眼还在吃，我这三天肥了一圈。”
　　她喝了口水压压惊，又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我来时见石解在练兵，瞧着那帮生瓜蛋子的服饰不像咱玄苍府的啊，是新募的？怎么招到这儿来练了？”
　　她半晌没等到陆观言的回答，不由奇怪，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之际，她隐约猜到了什么，赶紧摆手：“当我没问。”她另起一个话头，“今年端阳节竞龙舟你参不参加？上将军教我组个队，我还没抓着人呢，咱们在长安的人手也不够啊。小燕倒是把好手，可惜他回去探亲了。”
　　陆观言埋头继续处理军务：“不。”
　　谈苔一点不奇怪，这种有损形象之事，陆美人向来不参与。她掰着手指头挨个算：“我一个，老唐一个，老宋一个，萧小九都不用问，加上上将军自个儿，也才五个，还差七个人呢。”
　　她忽然想到一人，高兴地一拍大腿，“诶，我怎么把他忘了！老卫啊，这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厉害着呢，这就六个了！让萧小九再凑凑他的狐朋狗友，你再在营里帮我问问谁还会划龙舟，赶紧凑齐人，这两天就得开练了。”
　　她把杯子往案几上一扔，起身说道：“先走了，我中午与人还有约，你记着问啊，我下午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