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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抬头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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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去,只见谢谌风拖着三根竹子疾驰近前,如同一阵旋风般从几人中间穿行而过。众人慌忙避开,祁初还因为退得太慢被竹叶扫到袍角,勾破了丝线。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停下来道歉的意思,嘴上骂骂咧咧着一路绝尘远去。
仔细听听,风中还残留着“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等明夜回来就把你们统统抓起来”等充满怨忿的尾音。
祁初盯着自己的袍角,试图努力无视那处勾线,但目光总不自觉地会被吸引过去。他整齐惯了,看到毛糙的东西就难受,那截线头就好像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头挠来挠去,不致命,却也不容忽视。他心痒难耐,只想找把剪子把那线头剪掉,或者干脆把外裳换掉最好。
萧闻好像才反应过来刚才一溜烟刮过去的是当朝左相。他宦海沉浮几十年,所见、所交者无不举止得体,进退有度,还不曾见过如此不稳重之人。犹记得上一次见,还是在……
他正想着,身旁刮过去第二溜烟,他的好二儿萧拂羽一路喊着追着紧随谢谌风而去:“谢兄!谢兄去哪里啊?等等我,我来帮你!”
萧闻用尽平生定力才忍住没有去抄戒尺,他躬身一揖,对祁初道歉:“犬子无状,惊扰相公。”
祁初赶忙将人扶起:“萧伯伯何须如此多礼,今日乃是家宴,只有前后之别,断无上下之分。”
祁家与萧家乃世交,祁泽与萧闻更是知交好友,祁初幼时曾受过萧闻的教导,因此一直将其视为师长,鲜少以官职相论。
萧闻连连谦让,祁初却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注意还在衣摆的开线处。大婚之礼不宜动利器,他若贸然去借刀剪之物实在太过失仪,莫不及还是让祁星回家去取一件长袍罢。
打定主意,他刚要对萧闻道声失礼,却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劳驾借过让一下嘞谢谢!”
萧闻心想这谢府的人怎么都毛毛躁躁的,不成体统。祁初听见这个声音却如五雷轰顶,全身上下都颤抖起来。
远隔相思有寄处,近却情怯不敢言。他以无心之失,亲手断送了两人可能的未来。这段时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懊悔与煎熬中度过,无数次午夜梦回中憧憬的与她白头偕老的愿景被彻底击碎,他甚至不知该去怨恨谁。
怨恨大公主吗?不,她是最无辜的那个,她亦是受太皇帝指婚委身自己,自下嫁到祁府,侍奉公翁打理家宅,不曾有半点差池;怨恨太皇帝吗?不,雷霆雨露具是君恩,祁家传世百代,素以“忠义”为先。更何况,太皇帝有诸般不是,终究还是放了她一马;怨恨造化弄人吗?不,天道大公,不以昼始,不以夕亡,君子从心而修,毋怨天地不仁。
尽管此时他很想回身好好看看朝思暮想的人,哪怕只是问一声“安否?”身体却似有千斤重,坠得他连如此简单之事都无法做到。
倒是萧闻看清来人,又惊又喜地说道:“这不是谈家侄女,你怎地回来了?”身旁颜也早已湿润了双眸,近前两步唤她小名:“阿笃!”
谈苔怀里抱着个大竹筐,竹筐里面是两只特豚,这小豚崽儿忒也活泼,在竹筐里上蹿下跳,跃跃欲试着想要跳出去奔向广阔天地。她按下这个那个就起头,抓回那个这个又往外跳,她被两只特豚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细看眼前之人是谁。闻言抬起头来,顿时大喜过望:“萧伯伯、萧伯母、萧家兄长,好久不见了!”
她赶紧放下筐向二人行礼,却被颜也一把抱住痛哭不已,萧闻也在旁边捻着胡须老怀甚慰地看着她,还不忘先问一句:“是应陛下诏回来的?面过圣了?那就好。”
谈苔六岁便被送往长安,虽有一处宅院傍身,但终究是孑然一人。颜也见孩子可怜,遣仆从隔三差五给她送饭,萧闻知道后,与夫人一商量,干脆把谈苔接到萧府居住。谈苔一住便是七年,她跟萧闻夫妇待在一起的时日比亲生父母都长,是以在她心目中,萧家人与她亲人无异。此时见到萧家伯父、伯母与大兄,好像回到孩提时无忧无虑的时光,亲近之情溢于言表。她轻抚着颜也的背笑嘻嘻地说道:“萧伯母莫哭了,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嘛,我如今可是堂堂武毅侯、定北大将军,我老翁活着的时候都没我爵禄高,萧伯母该开心才是。”
颜也破涕而笑,她拽着谈苔好一阵打量,嘴里不住地问她这几年的情况,萧闻几次想插嘴都挤不进去,只得叹口气让夫人先问。萧鹤鸣在旁边看着这温情的一幕,笑得开心。
竹筐里的两只特豚见终于没人管它们了,奋力趴着竹筐就要越狱,一定要奔向广阔天地。谈苔余光见状不妙,顾不得其他,赶紧先把犯豚缉拿归案——让它们逃跑可不得了,刚才自己就是因为没看住它们,才从东苑追到西苑来的。
她迈出步去才看到前边还有一个人,正一脸凄哀地看着自己。谈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人见了自己怎么跟见着鬼似的?就算是多年未见,也不至于用如此渗人的眼神盯着自己罢?
她客气行礼,笑着问候道:“恕下官眼拙,才见到祁相,问相公安好。”
祁初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泪盈眼眶,颤抖着双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倒是地上筐里的特豚举着前蹄“咴咴”叫着,后蹄一蹬,马上就要奔向广阔天地。
谈苔赶紧把逃犯再次缉拿归案,她抱起竹筐,对几人歉意说道:“萧伯伯、萧伯母、大兄,沈掌院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尽快将这对豚崽儿送到灶房去,要不然该赶不及傍晚的婚宴了。请恕阿笃先行失陪,等安置妥当,再来找伯伯、伯母跟大兄叙旧。”
“正事要紧,你先去忙,明日得闲来家里用饭。”萧闻捻着胡须微笑着说道,他终于能插上一句嘴了。
谈苔跟祁初欠了欠身,羁押着两只屡教不改的逃犯往灶房跑去。萧鹤鸣对二人的纠葛略有耳闻,眼见人都不见了,祁初还凝望着芳影久久不能回神,他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终究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