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103、第 103 章 燕云归回头

　　燕云归回头望去，见是几位衣着华丽的贵家子弟，各个锦衣绸缎，有无数仆从前呼后拥。说话的人本缀在后面，看到果真是他大喜过望，一把挤到前边来，拉住他的马缰不撒手：“好兄弟，果然是你！”
　　那人顿时得意起来，跟众人大声夸耀道：“这是我兄弟，如今在那威震四海的玄苍府内任裨将，足足五品高官！”
　　此言一出，几人纷纷望了过来，只见燕云归衣着简朴，看着半大年纪，身边连个亲随也无，又不曾披甲，着实不像个将军。唯独他□□坐骑毛色光亮，体态壮美，双目炯炯，看一眼便知绝非凡品，民间断无此等神骏的宝马，众人这才信了几分，顿时亲热地围了上来，簇拥着燕云归，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己。先前那人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原本躬曲的背都挺直了几分，仿佛在玄苍府任职的人是自己一般。
　　围上来的人太多，又七嘴八舌各说各话，燕云归不是很能分得清谁是谁，只大略猜到这些人都是当地士族或者本地官员子弟。他下马，与众人一一行礼，婉拒了酒席邀请，客气说道：“承蒙各位郎君厚爱，本应前去捧场，但在下一路风尘仆仆，礼貌不端，恐扫了诸位的兴致，且容某回家梳洗整理再作区处。”
　　于是众人纷纷礼赞他君子端方，与他另约日子务必一聚，走前拍了拍先前那人的肩膀，夸赞几句，那人登时觉得荣耀万分，都敢大着胆子与众人称兄道弟地寒暄了。
　　待所有人离去后，那人难掩面上兴奋之色，伸手猛拍燕云归后背：“文奎，你回来得倒巧！你是不知，那帮富家子一直看不上阿兄，又不信你在玄苍府官居高位，向来将我排挤在外。方才你高头大马往这一站，就等于是扇他们的脸，还得上赶着来巴结你！真是爽利！”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得意非常。燕云归摇摇头，好言劝道：“阿兄平日行事还需谨言慎行，他们都是本地贵户，平素高傲惯了，门高院深的不好相与，我又不时常在家，万一招惹到他们回护都不及，阿兄还是敬而远之得好。”
　　秦授青满不在乎地勾着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真给你阿兄长脸！走，回家去！”
　　秦宅并不毗邻繁华巷陌，它在城北一处幽静巷子里，左右都是殷实人家。正午时分，小巷中飘着的都是饭菜香气。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燕云归的步履都轻快起来，方才的徘徊全然不见，满心都是即将与阿姊团聚的欢喜。看到他亲手挂上去的“秦宅”牌匾时，激动之情更盛，三两步跨上台阶，不等进门就大声喊道：“阿姊，我回来啦!”
　　他太过着急以至于都没仔细脚下，被门槛绊倒在地，摔了个大马哈。追在后面的秦授青见状噗嗤一乐：“怪道你跑得这般急，原来是要回来给阿姊行大礼！”
　　秦宅是个三进院子，燕云归那一嗓子倒是招来不少仆从，见到是他，又惊又喜地叫嚷着“主家回来了！”又有机灵的跑去知会秦佩吟。燕云归被下人看了窘状也不恼，面上笑意分毫未减，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边往里跑一边将自己收拾齐整。
　　刚跨过前厅，就见一女子匆忙迎了上来。那女子生得端方秀丽，峨眉如春风拂山，一双美目明亮灵动，分明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气质却尤其干净周正，带着特有的诗书熏陶出的风雅。向来端庄有序的她难得面上浮现一丝急切，待见到来人时转急为喜：“文奎，你回来了！”
　　燕云归再不能像幼时般肆无忌惮地扑进阿姊怀里了，纵然有千般言语，万般激荡，也只能克制的单膝跪地行礼。秦佩吟一把将人扶起来，前后左右地打量着，见阿弟健健康康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眼里不由自主泛起泪光：“文奎，你们在北梼的战事阿姐多有耳闻，驱逐外敌，连战连捷，阿姐替你骄傲，你做得很好。”
　　她轻抚着燕云归的脸颊，眼泪终究是止不住落了下来：“好孩子，你受苦了。”
　　燕云归鼻子一酸，他努力收住泪意，拼命摇头，泛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没有的阿姊，如今的东齐主帅有如战神临世，带着我们没怎么费力就平灭了北梼。阿姊莫要担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他说着还转了两圈，让秦佩吟将自己看个仔细，展示自己并没有什么损伤。反正先前的旧伤都在衣裳里藏着，没有必要让她知晓平添她忧虑。他在秦佩吟面前惯会讨巧卖乖：“好阿姊，我可是从千里之外的北境赶回来的，有没有好吃的犒赏一下？”
　　秦佩吟破涕为笑：“你啊，想吃什么，阿姊给你做。”
　　一家人团聚，正说笑间，老管事略显慌张的跑了过来：“主家，女郎，外面……外面县令带着县衙一帮官爷在，只说登门拜访……”
　　闻言秦家姊弟惊诧不已，他们不过是寻常百姓，素不与官府打交道，知县如此大张旗鼓的登门，不知是福是祸，一时有些忐忑不安。燕云归则心下了然：想是县令闻着风，知晓自己回来，特来拜谒。
　　他安抚二人：“无妨，这县令当是有心之人，听闻消息前来探探路的。”又转头对管事说道：“请他们进来罢。”
　　燕云归猜得不错，晌午那一众华服子弟中，有一人是五陵知县的公子，回衙后与父君说及此事。五陵知县陈松赴任不久，尚不知自己治下还有这等大人物，闻之大惊，忙令人去案房取行阁批文的户籍册。这不看还好，一看当真骇了一跳，这位哪里是裨将，分明是统领一方兵马的玄苍府守将！虽为从四品秩，但位同州府府尹，因玄苍府制大于州府，是以寻常府尹见他也得礼让三分，口称“上官”，更遑论此位除了手握兵权，是玄苍府主帅、当今左丞相的亲信部将之外，还有爵位在身。陈松哪里敢怠慢，慌忙召集署僚穿戴齐整，备上厚礼便往秦宅而去。
　　陈松听儿子描述过燕云归的相貌，是以甫一进门便认了出来，竟然当场行跪拜大礼：“下官五陵知县陈松携合署僚属拜见宣威将军。”他身后的一众五陵官吏也跟着拜了下去。这阵仗唬得秦授青差点跳起来，眼睛都看直了：天爷诶！这可是县尊啊！
　　燕云归也没想到。他久在军营，素不与地方官打交道，可也知道这知县礼行得太大了。本朝以跪拜为最高礼仪，纵然臣见君需跪，民见官需跪，下见上需跪，但也是要分情形与场合的。譬如大朝会时需行“二跪二叩”之礼，但寻常觐见皇帝长揖即可；又如下官面见上官，秩相差不过三级，行揖礼或拜礼即可。若是官秩相差悬殊才会行跪礼；民见官则更灵活一些，有“三不跪”，即身有功名者不跪、五疾者不跪、七旬上老者不跪。
　　他赶紧将陈松扶起来：“贵县多礼了，某不过虚领玄苍府军职，此番回乡乃为探望家人，不敢受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这话说得极其谦逊，又隐晦点明了他回来的目的是为了探亲而不是公务。陈松也似刚刚反应过来一般，顺势起身笑道：“将军年岁尚轻却威名远播，北伐之行立功无数，又在左相公尊门下效力，端得是前途无量，下官敬佩不已。”
　　燕云归恍然：这是冲着上将军来的。
　　他当下打迭起十二分精神，生怕有那句话应付不当给谢谌风招来什么麻烦。哪知这知县也是个人精，状似无意提了那么一句后就再也没了下文，只聊起了当地的风土人情。两人寒暄一阵陈松便要告退，燕云归留他用饭他道不敢多加叨扰。只是他送来的那些礼物燕云归固辞不受，哪怕陈松再三解释只是一些地方土产，燕云归推得很坚决：“军纪严明，不敢收受，贵县好意某心领了。”
　　陈松只能带着礼物离去，燕云归应付完人心情也轻松起来，脚一抬就要去后院帮阿姊做饭，却被秦授青一把拽住：“好兄弟！你这是又升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