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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卫杨敲到第 ...

  •   卫杨敲到第三遍门时,祁星才姗姗来迟,开门时神色颇为紧张,见到是他才松了口气,行礼道:“卫左参来得不巧,我家相公今日不便见客,左参有事不妨与仆言明,仆会尽数转达相公。”
      卫杨忙递上请帖:“还请掌事上告右相,九日后荀正卿与沈祭酒大婚,上将军诚邀右相出席婚宴。”
      祁星双手接过请帖,一叠声地连道“恭喜”,又请卫杨去府内歇脚,卫杨婉言谢绝,又匆忙去往下一家府上。
      祁星拿着请帖去到偏厅,不知该不该现在就拿给相公。他从小服侍祁初长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位向来气定神闲、翩翩风度的贵公子脸上看到那般神情——绝望到仿佛人生走到了尽头,而他却一无所得。
      祁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相公一早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他和祁升轮着给相公送茶,却连半分回应也无。眼下沈掌院不在府中,可真是愁坏了他们这些侍从,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一向勤于公务的相公连衙署也不去了,枯坐在屋中滴水不进。
      祁星终究是不放心,拿着请帖又去敲书房的门,小心翼翼道:“相公,方才左相府上卫左参来过,送来一份请帖,九日后荀正卿与沈祭酒大婚,邀您赴宴,您看……”
      话语未落,身后传来一些响动,祁星回身望去,见是大公主身边的婢女浣沙。祁星忙迎上前,却见浣沙冲着书房内拜道:“禀相公,大公主说她偶觉身体不适,已收拾行装去到郊外山庄小住,遣婢告知相公。”
      说罢又是一拜,转身离去。祁星追了两步没追上,又惦记着祁初,折返了回来,心中叫苦连天:这都是什么事儿哟,沈掌院,您可回来拿个主意罢!

      “大婚?”季旌寒半是错愕半是惊喜,他连声吩咐夏无殇:“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赶紧备着。”又担心起来:“是不是太匆忙了?府上来得及准备吗?要不朕派宫人前去帮衬罢?开颜呢?去找几个机灵的内侍跟着参军回府帮忙布置,你也同去,有缺什么直接来宫里拿。”
      卫杨躬身谢过皇帝,但他知道谢谌风习性,断不会让外人来府上搅扰,只能婉言道:“托陛下洪福,府上一应布置皆已齐全,物材采买业已到位。只有一事特向陛下请旨:因沈祭酒此前曾随军同行月余,颇受谈府将照顾,甚为感念。上将军想请陛下恩典,准谈府将回京城赴婚宴,好教沈祭酒当面致谢。”
      季旌寒笑了起来:“便是守夜不说,朕也打算近日传她回都。朕与谈侯多年未见,对她颇为记挂,太子诞生时朕便想教她回来了,只是政务繁忙倒忘了知会有司。此番沈太学大婚,双喜临门,她更不能错过。这样,你持朕印信去凌鸾台走一趟,让他们即刻拟旨,六百里加急送往玄苍府,务必让她在大婚前赶回。”
      卫杨谢过隆恩告退离去,季旌寒坐不住了,又起身踱步,招手让开颜近前:“你去正衣寺传朕口谕,让他们遣使琅寰,将沈叙父子的旧物请到长安来,切记速去速回。”
      开颜应诺而去,季旌寒自回后宫与岑梧栖报喜不提。

      雍州登郡,地处丰饶,物阜民丰,农务稼穑,衣食滋殖,是整个东齐少有的完全未曾受过外敌纷扰的膏腴之地,其中尤以五陵县最为殷实。燕云归驻马在县碑前,望着不远处城门往来熙攘的行人,一时有些出神。
      他并不是五陵县人,他的童年是在战乱中度过的。打他记事起便没有过一天安稳日子,自幼父母双亡,阿舅带着他四处躲避西岳铁骑,靠挖草根捡树皮果腹,有时这些物什也没有,就只能吃岭土。战乱,饥荒与流亡,成为他幼时对这世道的认知。
      阿舅是个茂才,生性乐观开朗。他一介文弱书生,从安稳有余衣食无忧的生活骤经聚变,带着他躲过敌人的长矛和马蹄,与流民争抢过无法果腹的稀粥,顶着别人的嘲笑沿街乞讨,学会了捉老鼠与蛤蟆充饥……他吃过这世间最深的苦,却不曾有半点怨天尤人。他把捡来的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给了自己,然后抚着自己的头顶笑着说:“我家阿奎自幼饮露水食百草,长大后定如蝉般高洁。”
      后来他们逃到颍乡,阿舅靠着教人读书勉强糊口。日子是安定下来,但阿舅的身子却在逃难中积劳损基,在他总角之年离世。邻居见他可怜,帮他安葬了阿舅,收养了他。
      邻居是个镖夫,鳏独拉扯着一儿一女,日子过得清苦。女郎比他大七岁,儿郎比他大两岁。他跟着义父学把式,总想着快点长大,和义父一起走镖赚钱养活家里。
      十一岁那年,义父的镖队遇到了劫掠的西岳铁骑,整队镖师尽数被杀无一生还。他从此恨透了西岳人,拜别义姊前去投军,在战场上拼杀磨练出一身功夫,素以骁勇得上司赏识,很快升了校尉。后屡立战功,二八年纪就升为裨将。他授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乡将义姊和义兄接到五陵安置,用军饷购置了宅院和奴仆,足够他们安稳且舒适地生活着。
      如今他官封晦明卫守将,被皇帝亲赐爵会圻郡子,邑千户,若是大张旗鼓回乡,就是知县都要率合衙官吏出城恭迎。但此刻的他却徘徊良久,不知该怎么回去面对义姊。
      自他被义父收养之后,实际照顾他最久的反而是义姊。义父常年走镖在外,一年都难得能回几次家,是义姊靠着抄书补贴家用,将义兄与自己抚养长大。义父是个武人,但义姊的启蒙却源自她外祖,她自幼习得六学五集,又练得一手好云楷。私塾的掌事碍于礼教不肯收她,书铺的老板却无成见,因她抄写快,字又好看,都乐意委托她做活。年少时自己见她太过辛苦,也曾怨天尤人,痛骂过世道不公,义姊却说,“如今我们有片瓦遮身,不曾风餐露宿,又得一技之长,可安稳度日,阿翁仍在,你与阿翔康健长大,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生活,何以怨怼呢?”
      在他幼年长成最关键的时期,正是有阿舅与义姊的谆谆教导,才没教自己走了歪路:前一位教会了他什么是“善”,与人为善,与己为善;后一位教会了他什么叫“知足”,尽力而为,知足常乐。
      对于当初投军之事,义姊虽然不曾阻止,却满含担忧的嘱咐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年岁尚轻,又对西岳满怀愤恨,打起仗来命都得抛之脑后。你若还念着阿姊,便对自己多加顾虑,切莫轻视己身,让阿姊接二连三失去亲人。”
      这些年自己官衔升得越快,义姊反而越发忧虑,只是在自己面前不曾显露。直到上次回家置购宅院,本是想讨义姊欢心,却不料半夜起身听到她在房中小声呜咽,他大惊之下近前询问,义姊像是终于忍不住般一把拉住他,泪如雨下:“你如此年轻便得这等荣耀,得是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刀,走过几趟鬼门关才换来的?文奎,阿姊不求你能高官厚禄,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康顺遂。”
      对他来说,敌人的刀砍在骨头上也不过是皮肉苦,阿姊的眼泪却能一颗一颗滴在他心尖,烫得他绞痛,他宁可单枪匹马对战西岳悍将也不愿意看到阿姊落泪。晦明卫守将同正四品宣威将军,别人只会惊叹这是何等功绩,只有阿姊才会担心,这是他流了多少血才换来的勋略。
      有心想不告诉她,但自己惯不会在她面前隐瞒或者撒谎;若是告知于她,又会惹得她替自己担惊受怕。左右为难之际,忽然听到后面有人犹豫地喊道:“可是……文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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