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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画 愿吾妻幼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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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珠照着面前的实心木门,李昭厌上前一步仔细查看,探手摸去,上下摸索中摸到一个凸起,往下一按,木门缓缓在两人面前打开,扑面而来的是陈年宣纸与松烟墨的气息。
“进去吧。”
没想到这条密道竟然通向一间书房,南珠随着二人的动作也飞出密道,映亮了书房四壁。
紫檀书架上摆满古籍,案几上的青瓷笔洗中还残留着半干墨汁。
李昭厌走出,借着南珠的光来到书桌旁,桌上的砚台反射出微光,上面刻着牡丹纹,正是萧流徵最爱的花样。
隋霁初拂过书架上整齐的典籍,随意抽出一本,打开后书页上满是批注,疑惑地开口:“这是谁的书房?”
李昭厌看着桌上未完成的画作,画中牡丹含苞待放,笔触与公主府那幅如出一辙,而砚台中的朱砂早已干涸,低声说道:“应该是驸马的书房。”
凑近那幅画,在南珠光芒的映照下,画面显露出一处与其他不同的地方,画中一处飘落的牡丹花瓣,墨色异常浓烈。
她指尖拂上去,干涸的颜料剥落,露出底下褐红的血迹。血迹呈喷溅状,在素白宣纸上勾勒出狰狞的痕迹。
“这是……”李昭厌突然噤声。
“你说什么?”另一旁的隋霁初听到动静,放下手中书卷走了过来,朝案几上撇去,瞧见了褐红色血迹。
窗外月光忽然大盛,透过雕花窗棂,在画上投下斑驳光影。二人这才看清,整幅画作的底色竟是用极淡的血水调和而成,远看是淡赭色,近看却透着诡异的粉。
“血!”
隋霁初本以为只是普通画作,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以血为颜料,作了这幅牡丹图。
画角上的“琴瑟和鸣”被花瓣包裹其中,好似在血色中浮沉。
李昭厌眼睫垂下,投射出一片阴影,注视着画作的眼中沉雾深隐,没有说话,随后目光落在案几半开的抽屉里整齐码着的一摞书卷上,以靛蓝绸缎装帧。
绕过半个桌,李昭厌伸手拿出书卷,翻开最上面的那一页,字迹清隽工整。
“正月初十,今日陪幼妙赏梅,她却执意要折最高处那枝白梅,我垫了青石去够,她却在下面拽着我衣角,梅枝折断时落了我们满头似雪花的花瓣,她笑得钗都歪了,袖中滚出什么东西。原来金枝玉叶的公主,袖里也藏着帕子包的蜜饯。”
“正月十七,制衣局送来大婚用的喜服样式,幼妙说凤凰的眼睛绣的不够灵动,我连夜重绘了几稿,结果她指着最潦草的那版说好看。烛火下,她忽然伸手抚上我眉间,指尖有梅香。”
“二月初二,合婚庚帖上的字迹晕开了,幼妙非说是我紧张出汗,其实是她研磨时偷偷落的眼泪,我都看到了。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一时太高兴了,没忍住。原来公主哭起来也这般好看,还要我袖口擦脸,还威胁我不准说出去。”
“二月十五,幼妙又做那个噩梦了,死死攥着我们的婚书不醒,我赶忙赶到公主府见她口中不停呓语,她突然惊醒,说梦见我拿金簪划她手腕。我紧紧抱着她,告诉她,怎么会呢……是啊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伤害她呢。”
“三月初九,明日便要大婚了,今日见不到幼妙,我又开始画她,结果昏时她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很惊喜,她是偷偷跑出来见我的,还给我送来了桂花鲜栗羹。她看见画上未干的墨迹竟笑着说这胭脂调得妙。这傻子……”后半页被撕掉了。
幼妙是萧流徵的小字。
李昭厌又翻了几张,都是陈复日常所记与萧流徵的点点滴滴。
“这些都是驸马写的与公主的相处?”隋霁初随手拿起一卷翻看起来。
李昭厌点头,目光落在“金簪划她手腕”“胭脂”上,神色莫测;“驸马作画用的是血混成的颜料。”
陈复要伤害公主?不对,为什么又说他不会伤害她?
他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为何要以血作画?
还有尸坑中的人,是陈复杀的吗?
忽地,隋霁初按住李昭厌的手,李昭厌不知何故转头向她看去,却见她衣襟上的御魂令不知何时已转为暗红色,中心的云雾纹正在急速旋转。
“你看!”隋霁初忽然举起手指向前方。
李昭厌抬头却见书桌椅背后的木架开始猛烈颤抖,瞳孔一缩,立刻带着隋霁初往后撤退。
两人撤步瞬间,木架轰然倒塌,架子上数十卷卷轴散落,掉落在地上,其中一卷骨碌滚到李昭厌脚边。
李昭厌弯腰拾起,展开后发现还是萧流徵画像。抬眸望去地上展开的画卷,不一而足,全是不同姿态的萧流徵的画像——或抚琴,或执扇,而每幅画又都是那个颜料所作。
而倒塌后的书架后正墙上,一幅巨大的画像缓缓撕裂,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符咒。最中央那道血符上,赫然是萧流徵的生辰八字。
忽地,案头烛火无引自燃起来,爆了个灯花,在李昭厌眼里炸出一片血色。
公主生辰八字怎会在此?陈复想做什么!
一旁,隋霁初看见滑落的画轴中露出的一角纸页,“阿昭,快看那。”她扯了扯李昭厌的衣袖。
李昭厌收回目光,顺着指向方向看见了,拾起纸条后指尖猛地一颤,她死死盯着上面一行字——“须得心甘情愿”。
上面字迹已被泪渍晕开,背面粘着瓣干枯的花瓣,依稀能辨出是白梅。
隋霁初瞥见了上面的字:“心甘情愿?让谁心甘情愿?”
李昭厌语气冷凝;“公主。”抬头看向正墙上那张符纸,眼底寒意切切。
隋霁初倒吸一口冷气,也看向正墙中符纸:“那是什么?”
“公主的生辰八字。”
“什么?公主的生辰八字为何会在这!”
陈复与萧流徵青梅竹马,自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所以李昭厌不能理解陈复目的何在,他杀人以血作画,甚至是公主的生辰八字也出现在这。
她心下思绪百转千回,指腹抚过被泪渍晕开的字迹,忽然捻起沾着白梅的那页,迎着烛光细看,花瓣背后竟有极小的针孔,排列成北斗之形。
李昭厌微诧扬眉,挑开干枯花瓣,底下竟藏着蝇头小楷:傀尸镇魇,血画代偿。
傀尸她知道,三魂七魄俱在的是为活人,炼制傀尸就是要把活人的三魂七魄熬到仅剩最后的一魂一魄,即命魂与气魄,最后以刚生长成的活魇灌入人体,最终炼制成傀尸。
傀尸镇魇,血画代偿。
傀尸如何镇得了魇,血画又是为谁代偿?
李昭厌再次看向墙上符纸的眼神恍惚起来,虚虚蜷起手指,声音也低了几分:“傀尸,血画,镇魇,代偿……八字。”
听见李昭厌忽然略带倦怠的声音,本一直盯着符纸的隋霁初有些诧异;“你在说什么?”李昭厌把纸条递给她。
“傀尸镇魇,血画代偿。”隋霁初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白了几分。
她向来聪慧,就算不知傀尸如何镇魇,但他的目的是何隋霁初几息时间便跟李昭厌想到一处去了,更何况纸条上的字如此清晰明了。
从最初下井便发现的丈余尸坑,到密道通往陈复书房发现的血画,复又发现公主的八字和这个纸条,一切好像串联了起来。
“驸马是要用这些人的血代替公主的。”
窗外惊雷乍响,惨白的电光劈开沉沉夜色,瞬间照亮了书案上翻开的书页,未阖紧的窗棂被狂风猛地推开,卷着雨丝扑进屋内,书页哗啦啦翻动。
纸页翻飞,最终停在最后一页,疯狂跳动的烛火下,一行小字赫然显现——
愿吾妻幼妙,岁岁长宁。
笔迹清隽温柔,却因年岁久远而微微晕染,像是被泪水浸透过。
风止,雷息,烛灭,室内重归沉寂。
“快,快来人,刚刚公子房里传来声响,快进去看看。”屋外忽然传来嘈杂声,正在往这边赶来。
书房内的两人猝然间听到声音。
“差点忘了,刚刚书架突然倒塌声音必然大,一定会吸引人来,我们赶快走。”隋霁初拽着李昭厌就要往密道跑去。
“等等,我拿个东西。”
李昭厌快速扯下墙上符纸,经过书桌略一停顿,拿起那本日志与隋霁初跑进密道。
就在二人跑进密道后,木门缓缓闭合。
两人不作停留,立刻往来时方向撤去,速度之快,须臾便来到了之前密室。经过尸坑时,李昭厌扫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穿着绯红官服的尸体,便立刻从井口中飞身而出。
远处,惊雷劈开夜幕的刹那,正翻开密信的楚谅心头蓦地一紧,窗外树影狂舞。
衣袂翻飞间,他已破窗而出,足尖在湿滑的屋瓦上轻点,掠过重重院落。暴雨冲刷着青石长街,他踏着水洼疾奔,赭红色衣袍已被雨水浸成暗红,腕间铜铃震响。
拐过公主府前长街时,他看见檐下一道素白身影撑伞而立。
似是听到来人动静,油纸伞微微倾斜,露出李昭厌含笑的温润眉眼。
雨声淅沥,隔着一帘水雾,楚谅听到女子清浅的声音。
“慌什么,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