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哪有噩梦香》雾集

16、尸坑 笔尖一顿，

　　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落锁铁门，刺鼻的腐臭味正是从门后传来。

　　李昭厌转身看了一周，才发现这个井底下是个巨大空间，站上十余人也绰绰有余，而此刻她与隋霁初正在中央，抬头就能望见逼仄狭窄的井口。

　　隋霁初随意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戳着满是污泥腐叶的地：“倒是没想到下面还有这么大空间，帝师府知道这事吗？”

　　李昭厌眸光闪烁：“谁知道帝师府的人知不知道呢。”又看见隋霁初的动作，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你蹲地上鼓捣什么呢？”

　　顺着她不停挖土的动作，李昭厌看见树枝下一截破碎的布料。

　　隋霁初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刚刚跳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本来想直接拽出来，但发现拽不动啊。喏，你看这布料还埋挺深。”说着稍稍挪开了手，本来只有一小截的布料此时旁边堆满了泥却还没有挖出来。

　　李昭厌看着这截快看不清颜色但尚能依稀辨出的暗红色布料，总感觉把它挖出来就会直到点什么，然而拔下发间骨簪的手一顿，看着手中的它就想到了来历。

　　与楚谅初次见面讨要的赔罪礼，朴素但也精致。

　　李昭厌皱了皱眉，现下这是我的东西，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再多虑，拿起骨簪就与隋霁初一同挖了起来。

　　南珠悬在两人头顶，投下莹莹白光。

　　腐泥被一点点拨开，露出更多布料。随着挖掘深入，一只青白的手忽然从土中探出，五指扭曲如爪。隋霁初倒吸了一口冷气。

　　“尸体！”

　　李昭厌停下手，看着那半截手臂的目光却算不上寒凉：“帝师府当真出乎我的意料啊。”随即不甚在意地在衣袖上擦掉骨簪上的泥土，重新插回发间。

　　“不继续了吗？”隋霁初还蹲在地上，仰头看向李昭厌。

　　李昭厌对她说道：“你起来，躲开点。”

　　隋霁初一听立刻站起来跑到离她稍远的地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看着李昭厌接下来的动作。

　　李昭厌指尖轻捻，身后冰魄针已然成形，肃然围成一个圈，银光飒飒。

　　“落。”

　　一声喝下，刹那间，冰魄针化作一道道流光没入地面，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毫无动静。

　　“咔、咔嚓——”细碎的冰裂声自地下传来，转瞬间平静如水的地面上以针落处为中心，蛛网般的冰纹疯狂蔓延，堪堪停在李昭厌所站之处一尺处。

　　腐泥冻成坚冰，地面突然剧烈震颤，一阵闷响后，夹杂着刺耳的冰晶碰撞声，整个井底轰然塌陷——

　　下方竟是丈余深的尸坑。

　　层层叠叠的尸身一个压着一个，腐烂程度各异，最底层的已化作白骨，而最新的那具，也是她们最初发现的，正穿着暗红色官服。

　　隋霁初瞬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尸坑，显然被眼前场景吓住了，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李昭厌：“这、这是……”

　　李昭厌站在深坑旁，垂眸看着这骇人的场景，眼中满是深思。

　　她竟是也没想到帝师府如此一个逼仄的小井下面还藏着这么大这么深的尸坑，尸体不下百余具，甚至看着腐烂程度都能推测时间久远。

　　以及那具最能辨出信息的穿着红色官服的尸体。

　　隋霁初踱步到李昭厌身旁，她自然也看见了那具。李昭厌将目光停在中央，开口说：“先把穿着红衣的那具尸体弄出来。”

　　须错瞬时飞出，卷住尸体带到两人面前，原本脸朝下的面容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一张对两人来说不甚熟悉的上了年纪的脸，大张的口里塞满了符纸，额间道道血痕蜿蜒如蛇，瞳孔翻了上去死白里蛛网般黑丝缠绕。

　　李昭厌本想伸手取下符纸仔细看看，就在这时，身后的铁门里传来咚咚异响声。收回伸出的手，与隋霁初对视了一眼，直起身慢慢朝铁门走去。

　　金光飞出，打落门上的锁，门开了后，两人从外面看向门里，竟看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盏烛火独自照明。

　　地上倒是也有几支，看这情形，倒像是方才的异响是掉落的蜡烛造成的。

　　然而当走进室内后，李昭厌注意到右前方光滑的墙壁上竟有一个黑漆漆的出口。

　　隋霁初没有随李昭厌一起进去看，而是留在了那具尸体旁边。

　　这具尸体看样子死亡时间不算很远，即使是入了魇，这种尸身的腐败程度也可以算的上轻。

　　她蹲着盯着那张脸，手撑着下巴，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你看出什么来了吗？”李昭厌的声音在隋霁初耳边响起。

　　隋霁初猛然被打断思绪，撩起裙摆站起身道：“这人我总觉得眼熟，朝中哪位重臣？可惜我对他们真的不了解。”

　　“诶，扶我一把，腿麻了。”

　　李昭厌挑眸，伸手扶住差点跌下的隋霁初，语气也淡淡：“能穿上这身绯袍的人朝中也是没几个，倒是没听见哪位出事了。”

　　“身居高位，最后竟也如此下场，也不知这人是犯了何禁忌，就被随便埋在这帝师府后院一处枯井下，一抔黄土。”

　　隋霁初锤着酥麻的腿，看着尸体的眼里也带着探究：“待我们出去后打探一番就知道了。”

　　“这如此规模尸坑，总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堆成的，帝师府的人当真不知？”

　　李昭厌摇头：“你忘了那个法阵了吗？”

　　井口处的法阵既能不让外人发现，也当然能隔绝里面的人的动静。

　　况且，今日萧流徵说帝师府有他们想要的答案，这就是吗？

　　这些人与陈复有关？

　　思及于此，陈复与东宫的关系也必不如好友一般简单。

　　目光掠过那个空荡密室，李昭厌眸光骤然一深，答案可不在这里，而那个密室里也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她抚上隋霁初肩头，抬了抬下巴开口道：“那个密室，去看看。”

　　“这里竟然还有密道。”隋霁初一进密室就看到了墙上的洞口。

　　李昭厌看着洞口目不转睛，心下思绪百转：“进去看看，万一还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呢。”

　　*

　　一个身影含着腰仍步履不停，快速跨入宫门，险些与送茶水的小内侍撞上。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奴不是故意的。”小内侍见撞上的人是殷恪，吓得立刻退到一旁，浑身都成了筛子。

　　殷恪拂去身上沾染的茶水，面上平常之色，不见怒意：“无妨，你先下去吧。”

　　小内侍如获大赦，立刻连连道谢，弯着身子退出了他的视线。

　　掠过此小插曲，殷恪整理好自己，转身进入殿内。

　　殿内，熏香袅袅，金丝楠木案几上铺着一张雪白宣纸，萧璟钦执笔而立，笔尖蘸墨，轻轻在纸上勾勒出一道柔婉轮廓，纤颈削肩，云鬓轻挽，女子身姿袅娜，唯独……没有脸。

　　“殿下。”殿门轻启，殷恪垂首而入，恭敬地站在下方。

　　萧璟钦笔尖未停，嗓音如春风拂柳：“说。”

　　“公主殿下……不见了。”

　　笔尖一顿，朱砂在女子脸上洇开，像一滴血泪。

　　“找。”萧璟钦轻笑，指尖摩挲着画中人的颈项，温柔得近乎缠绵。

　　殷恪不敢抬头，只觉殿内暖香忽然冷了几分。

　　“找不到，便……”萧璟钦再次提笔，在无面美人旁题字，字迹清隽如谪仙。

　　“是。”殷恪垂首快步退出殿内。

　　笔落，朱砂蜿蜒如血，抚过画中人空荡的面容，唇边笑意未减分毫。

　　“是你吗？”

　　*

　　李昭厌和隋霁初在密道内也不知拐了多少个曲折，终于走到了尽头。

　　隋霁初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撑在膝上，微微喘息道：“还好它就一条道，否则就这拐来拐去，迟早绕晕。”

　　李昭厌抬手轻拍了拍隋霁初肩膀，笑着说：“我在郾城时也走过密道，你说可巧？”

　　“不过那时我们没这么幸运一条道走到黑，中间还岔了一个口。得亏我们也有俩人，不然可得纠结半天，说不定最后也摸不到尾呢。”

　　隋霁初顺了口气，站直身子倚在墙上，看着李昭厌就莫名开始笑。

　　李昭厌看着隋霁初突然作笑的模样，不解道：“你笑什么？”

　　隋霁初轻抚手掌，走到她另一边：“没什么，就是觉得子不思人，自有人思子。”

　　李昭厌看着隋霁初的眼神只觉她莫名其妙，却也不知缘由，只随她去了。

　　隋霁初在她身侧，掩面哑声笑着。

　　白日在公主府，她可看见了，楚谅握着李昭厌手的样子，当真是关心焦虑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