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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魇纹 (修)李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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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轻扣桌面,指甲与木料相触发出刺耳的声响。
“去吧。”
珠帘微动,隐约可见一只苍白的手收回暗处。楚谅转身离去,腰间鎏银灯在昏暗的光下泛着冷光。
*
中街十里都铺上了红绸,百姓挤在街边踮脚张望,等着公主鸾轿出现势要一睹芳容,孩童们追着撒糖的侍女跑,欢呼声锣鼓声交织,好一派热闹。
“公主出现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立刻往宫门的方向看去。
缀满南珠的金丝鸾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隐约可见公主端坐其中,凤冠霞帔,端庄华贵。
轿旁绛衣宫娥扬手抛洒金箔,漫天碎金与中街两侧从天而降的花瓣混在一处,夺目的叫人看不真切。
忽有百姓惊呼,原是织金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团扇后半张被璎珞流苏轻扫的侧脸。
*
一晃眼,就过去了半个月,这期间,上京内众人还在对公主大婚这事津津乐道,李昭厌也听说了公主大婚后与驸马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公主出行驸马必定伴在左右。二人郎才女貌,已是上京城内众家的典范了。
这些天李昭厌几乎一直呆在自己的小宅子里,对外宣称要休息,旁人无紧要的事勿扰了她清净。
除了刚回来几天去太医院对郾城一事进行述职,还有抽空去了一趟公主府道贺,其余时间几乎很少出门。
此时,李昭厌正躺在隋梅树下的贵妃椅上闭目养神,阿满坐在小亭内愁眉苦脸地看着医书,对着医书上晦涩难懂的文字看了半天。
“阿昭姐姐,我已经看了半炷香时辰的书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下啊。”阿满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向李昭厌问道。
“不可以哦,说好看一炷香的。”李昭厌仍闭着眼。
阿满听了这话,小脸更是一垮。
这段时间里,李昭厌一直在用药好好调养阿满的身体,自郾城那事结束后她发现阿满的身体和普通净月体不太一样。
普通净月体只能避免自己不被魇侵蚀,对他周围的人却没有半分作用。
而阿满的血却可以直接抑制源头,或许是由于这种逆天的血脉,并上年龄太小的缘故,她的体质又比普通净月体更脆弱一点,所以刚回来那会儿阿满身体其实已接近油尽灯枯的状态了。
虽然李昭厌一直用药配合定期施针,但效果也微乎其微,所以李昭厌直接给了阿满一本医书,表面虽是医书,其实却是调和心法。
这书是李昭厌从太医院带回来,本应不得外传,却碍于李昭厌在太医院的身份,也无人敢置喙。
斑驳的树影洒在李昭厌身上,她闭着眼,抬手遮住漏下的阳光,指尖在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思绪渐渐飘远了。
自那日与楚谅在城门口分别后再没见过,也不知又干什么去了,可是太医院又给他安排了差事?
又想到男人身上总是萦绕的微妙疑点,李昭厌忽然睁开眼,想要去太医院打探一番。
阿满抱着书从小亭里跑过,见她出神,歪着头问:“姐姐在想什么?”
李昭厌收回手,坐起身看着阿满轻轻笑道:“在想……今天的药该加几钱党参。”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有什么事记得找半夏。”
*
太医院内药香弥漫,李昭厌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沿途的医官们纷纷驻足行礼。
“李医官,你今日怎得空来了?”
“可是身子不适?”
李昭厌一一含笑回应,语气温柔:“许久未来,看看你们,顺便来找隋医官。”
一位小医馆凑过来回道:“隋医官今日告假了。”
“今日告假了?她可有说什么原因?”李昭厌皱眉。
“未曾说明。”
李昭厌点点头,想隋霁初不是那种随意告假的性子,定是出了什么原因今日才未来,便向众人打了招呼后就离开了。
李昭厌离开太医院后直接去了隋府,门房小厮见是自家姑娘好友连忙让进,李昭厌直奔后院却并未找到隋霁初她人。
穿过九曲回廊,李昭厌拉住过路的一个小侍女:“你家姑娘在何处?”
“姑娘在湖心亭上。”
“多谢。”说罢匆匆离去。
靠近湖心,远远就听见琴声悠扬。
“稀客啊。”隋霁初见李昭厌掀开轻纱直接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
“听说你今日告假,”李昭厌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上下打量了隋霁初一番,“但目前看来应不是身体原因。”
“太子殿下近日总唤我去东宫,美其名曰看诊,实则……”后面的话隋霁初未言明,只是抚琴的手停了下来,直接拿过李昭厌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
李昭厌也不恼,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起来:“所以呢,你就干脆告假了?”
“谁让某人自打回来就没去过太医院呢,太子找不到人也就只能苦了我这个小医官。”
李昭厌轻笑出声:“你这个小医官?太医令之女不愿去想必太子也不会说什么的。”
“我可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隋霁初话音一转,“倒是你,今日来,怕不是为了关心我吧?”
李昭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隋霁初面上:“你最近可有见过楚谅?”
“谁?”隋霁初一时不察,未反应过来。
“楚王世子,楚谅。”
“你怎么想起来问他了?”隋霁初面露不解。
“郾城他也去了。”李昭厌神色如常,“只是自回来后没听过他消息,我也没去过太医院,想着你或许知道,便过来问问你。”
隋霁初摇了摇头:“我也未曾见过。”
李昭厌见隋霁初也未曾见过楚谅,目光微微凝滞看向亭外。
湖面掠过几只飞鸟,带过几处涟漪,隋霁初却看不出好友在想什么。
许久李昭厌才转过头来,又与隋霁初聊了点太医院内的其他事,准备起身告辞时却被隋霁初拽住袖子。
“今日月晦,你……”
“我心中有数,放心罢。”
*
深夜,夜空无月,黑漆漆的庭院陷入死寂,阿满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隔壁房间漆黑一片,却安静得可怕。
李昭厌独自坐在床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暴露出些许不正常。
低垂的发丝下,李昭厌额角青筋暴起,眼中隐约看见一丝血色。魇纹如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不……不能……惊扰阿满。”李昭厌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黑暗中,滴滴血点落在地板上。
似乎是忍耐值到了顶峰,李昭厌唇边溢出低吼,眼中血色逐渐扩大覆盖住整个瞳孔。
忽然,左腕心引镯泛起幽光,数道银链自其中窜出,如灵蛇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四肢。
李昭厌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疼痛让她找回一丝清明。右手死死扣住心引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硬生生将银链嵌入皮肉。
李昭厌闭眼默念心法,任由银链勒出道道血痕。
一夜过去。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李昭厌早已累得躺倒在床上,紧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唇瓣无一丝血色。银链已收回心引镯内,月白衣衫上道道血痕。
李昭厌缓缓睁开眼,发觉天已明,扶着床头慢慢站起,忽地房门被推开,半夏端着净脸盆轻手轻脚。
看见李昭厌正要站起,半夏连忙放下手中脸盆搀扶住她,眼中一片心疼:“姑娘何不多睡点?”声音带着哽咽。
“无碍,我不困。”李昭厌在半夏的搀扶下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接过温热的帕子,笑着安抚半夏。擦拭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半夏红着眼眶,低头为李昭厌换下染血的衣衫:“姑娘每三个月都要这般受折磨一次,偏偏太医院的人都无可奈何。”
李昭厌看着比自己还委屈的半夏,打趣道:“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半夏微微瞪了李昭厌一眼;“姑娘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李昭厌还是笑呵呵的模样,转问道:“阿满呢?起了吗?”
“还没呢。”
“我知道了。你记得一会儿把这衣衫烧了,不要让阿满看到。”李昭厌嘱咐道。
“我晓得了。”半夏说完,抹了抹眼角,抱着衣衫退下了。
见半夏已经离开,李昭厌半褪去自己的衣衫。铜镜里,原本光洁的脊背上淡青色的魇纹已蔓延至肩胛,隐隐泛着暗红。
“又深了……”李昭厌摸着魇纹,轻声呢喃。
忽然窗外传来阿满的欢笑声,李昭厌迅速穿好衣服。铜镜中的女子依旧温柔淡雅,眉眼如画,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觉。
李昭厌理了理鬓角,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转身朝门外走去。
镜中人影微微晃动,一片镜花水月。
*
此刻,公主府。
卧房内,驸马陈复跪在血泊中,双目圆睁,面容扭曲,双手捧着自己被剜出的心脏,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面前,鲜血绘成的一幅凤凰泣血图,栩栩如生。窗棂透进的光线照在血图上,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门外,侍女惊恐的尖叫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惊飞了檐下的雀鸟。
远处,宫廷的钟声悠悠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