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南山vv竹

56、脉络 林

　　林寒心的去世并未掀起多大的风浪，他调任过来时间不长，又一直缠绵病榻，加上何昶明里暗里的示意，尸身摆在灵堂的七日内都没见什么人前来吊唁。

　　直至出殡前夕，突然来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朱玉站在一旁看着郑方仪为他诵经祈福，眼神掠过一身白衣的白檀，颇为讶异地挑了下眉：“你们之间的情谊倒是深厚。”顶着得罪何昶的风险为他披麻戴孝都来了。

　　“总归是在世上走过一遭的，总不好让人孤零零地离开。”白檀的状态尚算平静，送人离世这种事她做多了，穿个衣服的事，倒是没什么波动，想到朱玉的身份，忽然福至心灵：“我有事想问你。”

　　朱玉点头，示意她直接开口。

　　白檀不想解释太多，便只挑了个关键人物开口：“你知道朝中有位邱御史吗，他是不是何贵妃的人？”

　　邱御史？

　　朱玉听到这个名字微怔，想起之前郑方仪似乎也和自己提过这个人，看了眼前方还在专心诵经的背影，朱玉往后退了两步到白檀身侧，蹙眉低声道：“他做什么了？怎么你们都在问？”

　　不过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朱玉见过的腤臜事多，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也没有想要白檀立刻回答的意思：“贵妃入宫二十余年，早年间与皇后同时怀孕生子，可惜皇后娘娘血崩而亡，贵妃之子也于第二月夭折。”

　　白檀对这种宫中秘辛不感兴趣，也知道这不是重点，点头静等着朱玉的下文。

　　似乎是不知从何说起，朱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当年因皇后之故，太医院一连斩了数位大人，同年提拔了多个新人，其中有一位刘太医，正是贵妃娘娘的亲信。”

　　刘太医膝下仅有两女，长女嫁当时的工部主事孟大人为妻，次女则嫁了这位邱御史。

　　只是亲信吗？白檀疑惑地皱起眉头，亲信的女婿，这样的关系似乎不足以让邱御史冒着风险出言请求降罪于一介商贾 。

　　至于孟大人.....

　　白檀脑中灵光一闪，一把抓住朱玉的手臂：“何昶的亡妻，是不是那位孟大人的女儿？”

　　朱玉被她吓了一跳，听到问话，脸上的表情由烦闷转而变成了疑惑：“正是孟大人独女，邱御史膝下无子，一向将其看做自己的亲女。”

　　这位孟姑娘当年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贵女，虽说门第不高，但受两位大人疼爱，又因刘太医之故很得贵妃青眼，纵是皇帝也夸过她性情温和喜人，朱玉以前见过本人，除了命薄倒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这就是了。

　　自小宠大的姑娘早亡，膝下仅剩一个年幼的孩子，若是何昶在他们面前有意将林月救人一事夸大其词，再加上皇帝早就透露出希望他续弦的意思，林月毫不意外会被划到孟府的选择范围里。
　　皇帝钦点一位不知性情还有可能诞下新公子的官家女，和一个性情温良出身卑贱的商女，是人都知道哪一个更好拿捏。

　　至于林月的意愿，她的婚约，她的家族，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

　　“你要告诉她吗？”朱玉看着白檀的脸色，猜到了她问的这些可能和林月有关，嗤笑一声：“何府现如今可是连只苍蝇都进不去，更何况你就算告诉了她，又能如何呢。”

　　杀何昶？她打不过。
　　杀孩子？她下不去手。
　　杀自己？她便要含恨而终。

　　她一个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的孤女想要与这些人讨公道，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呢，就要她认命吗？”白檀的声音无波无澜，但朱玉还是听出了她掩藏在深处的怒气，于是朱玉低头看了看手上残缺的戒指，轻轻吐出一个不字。

　　认命太简单了，她若是林月，哪怕孤注一掷也要拉上仇人一起死才行。

　　这世上认命的人这么多，又不缺她这一条烂命。

　　不过在她看来，林月早就已经认命了，朱玉从不觉得林月是能豁出去那么多的人，就好像听说林寒心要结亲时竟然选择默默哭泣接受这一切。
　　事已至此，不如适度装傻，反而对她更有利。

　　蚍蜉撼树，不过如此。

　　白檀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朱玉以为她会生气或者说些什么，但并没有。
　　她只是十分安静地看了一眼，一时分不清是对自己的反对还是支持，朱玉晃了下神，为自己在意白檀想法这件事感到好笑，余光瞥见她发侧还戴了一朵白花，意有所指：“你倒是尽心。”

　　这位新上任不久的知州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功绩，同僚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直至此时，灵堂也不过寥寥几人，那些曾受其照拂，真心敬爱他的子民都没能来送他一程，白檀与他交情算不上深，竟是真心愿意为他戴孝。

　　“习惯罢了，”眼看郑方仪准备起身，白檀递过两炷香到朱玉手中：“无名之人也该有人送他一程。”

　　朱玉不置可否，沉默上前为林寒心上了最后一炷香。

　　刺破天空阴霾的唢呐声响起，声波透过高墙，撞碎了刚刚烧过的香灰，啪嗒一声掉在炉中，扬起小片烟灰沾脏了朱玉的袖口。

　　看来这位是不太欢迎她。

　　朱玉轻掸去那点不起眼的烟灰，侧身站到一旁，给匆匆赶来的出殡队伍让出路来，等人抬着棺材出去后，微微点头与谢霖打了个招呼：“你们为他选了哪一片安葬处？”
　　以何昶的性子，离得太近恐怕第二天便能简化为衣冠冢。

　　谢霖似乎没想到她会忽然和自己搭话，看着白檀离开的背影，缓缓摇头：“没有地方，但我们想，他应该还是想要留在这里。”

　　朱玉不置可否：“恐怕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谢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盯上也好。”盯上了就知道没有意义，早早歇了心思。

　　一个两个说话都神神叨叨的，朱玉摇头，懒得去理会谢霖的意思，林月的事至此她自认仁至义尽，往后便与她和郑方仪毫无关系了。

　　城外不知何时起了大雾，白檀怀中抱着个木盒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一步往雾气深处走，尾随至此的暗卫停下脚步，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蹙起眉头。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逐渐慌乱起来，最终归于宁静，白檀停下脚步，前方的队伍也跟着急停，自觉放下棺材，就地挖出一个大坑。
　　等他们做完这一切，白檀闭上眼睛打开盒盖，一阵阴风吹过，只听到盒子咔哒一声，白檀睁开眼，刚才的队伍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盒子前方上了一道暗淡石锁，隐隐有阴气向外泄露。

　　这是她早年间遇到一位商人换来的奇物，除了用法和方式都比较阴间以外，必要时还是很好用的一队纸人。

　　将木盒收回储物袋，白檀掏出刻刀与阵法石，细细雕磨，随着阵法成型，周身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白檀将棺材推入坑底，又把棺材盖子打开，看着躺在棺材里毫无生气的林寒心长叹一声，暗道一声打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卸，把阵法石放入其中，盖子重新严丝合缝扣在棺材上的刹那，白檀迅速跳到坑外，以坑底棺材为中心的坑底，时间仿佛被加了速一般，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化为了几抔黄土。

　　白檀一点点把土填回去，擦干净脸上的汗，又在地上踩了两脚，让此处看起来与最初的模样无异。

　　从地上起身时眼前猛地黑了一瞬，白檀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树干，顺着纹路缓缓滑跪在地上，本就模糊不清的眼前仿佛糊上了一层宣纸,叹着气从怀中掏出储物袋，白檀胡乱摸索着拿出两块灵石，不消片刻灵石上的光泽消失，白檀眨了眨眼，那股混沌感终于消退了几分。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在上界时灵气充裕，勉强还能维持正常人的体质，在下界待久了，灵气供不应求，她便只能靠吸收灵石上附着的灵气来维持现状。
　　可她的灵石也所剩无几。

　　白檀掂了掂手中的袋子，里面的灵石还够维持个月余，现在林月已经知道了真相，她唯一头疼的只有怎么等林月到达“死”的阶段。

　　如果和谢霖说了此事，自己无疑会被送回去，到时候来替代自己的人又会是谁呢，涉世未深的雷诏 ？工于心计的花期年？还是寻妹心切的白锦茗？

　　无论是谁发现了什么线索，都只有和谢霖交换的可能，如果主动权不把握在自己手中，回去上京也是案板上的鱼肉。

　　她还信不过谢霖，或者说，有些事她只能自己去做。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闪而过的红眸，白檀蹙眉扶额，她有直觉，距离自己知道真相也不会很远了。

　　周围的雾气在逐渐消散，风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白檀睁开眼，知道自己不能在此久留，分辨出来人的方向从相反的那条路离开。

　　雾气中有人影走进，站在刚才填好的土地上，轻轻踩了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