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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四年 新亭,往日 ...

  •   新亭,往日风雅宴游之地,今日立着层层列阵的将士,杀气扑面。

      桓温大军一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无不害怕大祸将至,竟然纷纷赶赴新亭躬身迎拜。

      其实这并不出乎意料,出乎意料的是王坦之和谢安都来了。

      “这次大司马来建康城带的兵比上一次还多吧,个个杀气腾腾的,看来传言不虚啊。”

      “是啊,先帝驾崩,幼主年幼,朝堂无主,今日便是我们士族倾覆的日子了吧!”

      “坊间早已传遍,桓温此番来建康,听说还是因为遗诏的事,怕是要对他们动手了。

      “唉,要是他们死了,我们啊也活不了,大晋社稷,今日怕是要易主了!”

      话中的他们正是王坦之和谢安,只是众人不敢得罪桓温,也不敢得罪身后的王家和谢家。

      王坦之知道桓温此行所为何事,正是他撕毁了先帝的遗诏,瞧他今日的阵仗,怕是躲不过去了,心底惊惧再也掩藏不住。

      他转头看向谢安,见他神色自若,惶恐的低声问道:“安石,桓温今日摆明要诛杀你我,今日新亭一行,便是踏入死地,就如鸿门宴,我死了便死了,可我们的宗族百口人,恐怕也难逃一劫了。”

      谢安神色依旧淡然:“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只凭天意即可。”

      王坦之瞧他脸上无半点惧色,还是不死心的追问道:“那你如今还有什么计策可吗?”

      谢安望向慌乱失态的王坦之,轻声劝慰:“今日朝中百官哪一个不害怕,但独独你我不能,若你我因为害怕而躲起来,那朝中在无人可挡桓温,大晋的社稷即刻倾覆。”

      王坦之闻言略显失落,心想看来谢安也无计可施了。

      “不过,依我所见,桓温虽手握重兵,这些年来从未有逾越之举,他应该是忌惮天下公论与士族人心,我们只要持君臣礼法,他便不敢杀了我们,落得乱臣贼子骂名。”谢安抬手按在王坦之的肩头拍了拍:“一时恐惧倒也没什么,大晋的社稷存亡决不能放弃,你先稳住心神,随我去一趟。”

      王坦之闻言心头一震,努力平复惶乱的心绪,收回目光瞥见谢安怀中的酒坛,愣了愣道:“你怎么带了一坛酒?”

      谢安也将目光垂下望向怀中的酒坛:“你会知道的。”

      桓温早已等候多时,端坐主位,王坦之顿时慌了,汗流浃背,浸透朝服,甚至紧张地连手版都拿倒了。

      这一切自然落在桓温的眼中。

      对王坦之这个人,且不论太原王家的出身,桓温从心底瞧不起,撕毁遗诏的是他,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胆量,思及此,桓温望向另一边的谢安。

      谢安从容落座,神色不改,对上桓温的目光,笑道:“桓大将军镇守四方,应该礼法安天下。我瞧着帐内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啊,难道桓大将军还有什么要事要安排?我与王大人倒也不急,不如等桓大将军处理后再谈?”

      桓温哈哈大笑两声:“酒你都带来了,再大的事我也只能推了。”

      谢安抬手抚摸酒坛,笑问:“桓大将军,不知对它是否有几分眼熟?”

      桓温正严阵以待等着谢安的反击,谁知他冒出这一句,不由令他打量起那酒坛,那坛酒一眼便瞧出是佳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安石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天下的酒坛长得岂非都一样?”桓温啧啧两声:“莫非这坛酒还有什么渊源?”

      谢安笑笑,道:“看来桓大将军真的忘了。”

      他淡淡的对上谢安冷冷的目光:“这是您的酒啊。”

      “我的酒?”桓温才不相信谢安的鬼话:“那你便同我仔细说说,我的酒为何在你哪里?”

      “这坛酒是桓大将军西征灭汉后祭拜庾翼的带来的酒啊,”谢安缓缓道:“这些年我一直收藏着,没想到还能有归还桓大将军的一日,看来桓大将军与它有缘分啊。”

      谢安句句不离酒,但他哪里说得是酒,他明明说的是西征归来的桓温。

      那时的桓温,是意气风发的将军,是绝不会将刀口对准朝廷的臣子。

      王坦之闻言也呆住了,他在心中猜测过这坛酒或许与桓温有关,没想到还牵扯到庾翼,牵扯出西征的旧事。

      桓温撇撇嘴:“我想起来了,你还留下一把琴,用一把琴换一坛酒,你可亏大了。”

      谢安摇摇头道:“桓大将军要不要尝尝?”

      桓温道:“好酒为何今日才邀我共赏?”

      谢安道:“若不是今时今日,这坛酒就只是一坛酒了。”

      “今时今日?”桓温叹道:“是啊,可今时今日和往时往日,又有什么不同?”

      “比如南康长公主已不在了。”

      谢安话音一落,帐内瞬间剑拔弩张,桓温挤出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其他人都出去,安石你留下。”

      屏障后数十身穿铠甲的将士依次走出,王坦之瞪大双眼,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又不安的看了谢安一眼,才起身向外走。

      不一会儿,帐内只剩谢安和桓温二人,桓温要问什么,谢安心知肚明,于是他率先开口道:“这坛酒在桓大将军第二次北伐回来后,我本打算与桓大将军共享,但我去过荆州后,便改了主意。”

      “为什么?”

      谢安没有回答桓温的问题,反而问:“这些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不知今日桓大将军是否愿意为我解惑?”

      他并不等桓温回答,继续道:“桓大将军心怀大志,为何要娶一位司马家的公主,或许有一时助力,但长远看却是一块无形的绊脚石。”

      话已至此,窗户纸都已经捅破了,桓温还是没有开口。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以为桓大将军也是如此吧,”谢安好似豁出去一般,继续道:“因为南康长公主,我直至今日才将它带来。”

      桓温不知心中翻涌的是什么情绪,他只能用力的,拼命的压抑,被一次次被谢安的话挑起。

      “今日即便你杀了我,我还.....”

      “你走吧。”桓温直接打断谢安后面的话:“在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前,你走吧。”

      谢安叹气一声,语气难掩失落:“你今日真的打算要杀我?”

      桓温终于回答谢安的问题了:“是啊,这可是一场鸿门宴啊。”

      “......楚汉之争,项羽在鸿门宴放走刘邦而失天下,桓大将军应该还记得吧?”谢安已经转身打算离去,抬脚一步又停下,转身望向桓温:“桓大将军不担心重蹈覆辙吗?”

      桓温却道:“谢安石,弹一曲再走吧。”

      说罢,他起身向外走去,走到谢安身边,自嘲一笑:“就弹凤求凰吧。”

      郗超忙追上桓温,忙问:“就这样放他们离开?”

      桓温轻声嗯了一声:“让他们走吧,我好像有些累了。”

      郗超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问:“桓大将军的意思是,收手?”

      桓温摇摇头:“我只是不杀他们而已,对了,谢安带来的酒送到我房间里。”

      郗超闻言放下心,又听桓温提起酒觉得不妥,劝道:“这酒是谢安带来的,里面万一有什么......”

      桓温拍了拍郗超的肩头:“去吧。”

      这坛酒对他而言,哪怕是一坛毒酒他都会一饮而尽,因为他喝的不是一坛酒而已,而是他回不去的岁月,他想再尝一尝那时的味道,他也想再醉一回。

      但他不知道的是,郗超的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这坛酒真的有毒。

      三日前,谢安进宫,在太后褚算子面前提起当年庾冰病故的旧事,褚算子也没有隐瞒,并将当年的剩下的毒药交给谢安,此药并非致命的毒药,药量只要不大最多不过让人出现风寒症状。

      谢安深知还完这次来势汹汹,桓温势必不会罢休,他手中没有能够掣肘桓温的把柄,与其硬碰硬倒不如避其锋芒,他略通医理,也能把控药量,而他更有把握桓温能喝下这坛酒。

      只要桓温一病,世家和朝廷的危急便缓解了大半。

      果然第二日桓温祭拜简文帝回来后,当夜开始身体不适、如同感染风寒,坊间更是传出桓温祭拜时见到先帝,先帝责备他不臣之心,桓温躬身伏地叩拜,声音反复低喃重复着三字:臣不敢。

      “桓温怎么说?”一切都在按照谢安的计划进行,所以他语气极其平淡。

      但王坦之不同,他激动的走来走去:“你说,莫非真的是先帝保佑,一定是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啊,定是先帝对他的惩罚。”

      谢安瞥了王坦之一眼,道:“新皇那边安排好了。”

      王坦之愈发兴奋,道:“桓温这一场病的真是时候,朝堂局势已经稳住了,世家已经结盟。”

      “那九锡呢?”

      王坦之冷哼一声:“绝无可能了,一个乱臣还想要朝廷的九锡......”

      谢安皱眉直接打断:“九锡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

      如果桓温还记得庾冰的病情,如果郗超知道庾冰之死的内情,他们便不会将这一场突如其来病情当做风寒,可偏偏桓温没有记起来,郗超仅仅是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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