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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人何以堪 桓温驻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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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驻足在柳树下,它真的是当年自己亲手种下的那棵柳树吗?
柳树高了,也老了。
他不由想起自己两鬓的灰发。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北伐了,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北伐的机会了吧,因为他和这柳树一样都老了。
可他与它又不似,柳树已成材,而他志向难遂。
桓温背靠着柳树,仰面望向垂下的柳枝,他想起许多故人,赌场上的袁耽,壮志未酬的袁乔,与他挣高的殷浩,还有同为驸马的刘惔,扶他一路至此的庾亮、庾冰和庾翼三兄弟......岁月早早带走了他们。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桓冲从柳树后转出来,一眼便看到倚树而叹的桓温:“你不是不好奇吗?”
沉浸在悲痛中的桓温被桓冲一句话拉出来,被别人戳穿桓温或许还会尴尬,但戳穿的人是桓冲,就不会令他尴尬。
他瞥了一眼桓冲,淡淡道:“你怎么在这里?”
桓冲笑嘻嘻道:“我好奇啊。”
说着他围着柳树转了一圈,感叹道:“比我想象中要粗好多啊。”
桓温傲娇道:“不过如此,都过了好多年了,连你都能长这么壮,它怎么不可以?”
桓冲依旧笑嘻嘻:“是是是,大哥说的有理。”
他抚摸着垂下来的柳条,低声道:“要是三哥和嫂嫂在这里就好了,亲眼看看......”
桓温摸了摸桓冲的头,眸光温柔道:“等我们大胜而归后,带他们一起来又有何难。”
桓冲笑嘻嘻:“是是是,大哥说的是。”
桓温被桓冲的笑脸晃了晃神,方才他还在感叹岁月无情,不过哪怕岁月再无情,还是有人守在原地,比如兄弟桓冲,比如夫人司马兴男。
桓温的大军势如破竹,兖州诸多燕军城池望风归降,中原百姓持牛酒迎接晋军。
一份份捷报先后传回建康,朝野震动,战果完全出乎皇上司马奕的意料。
建康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除了太后褚蒜子,她日夜担忧得胜而归的桓温,终于大病一场。
“太后思虑过重,不宜休养,望皇上多加劝说啊。”太医道:“臣先下去开服药,缓和太后的病痛。”
太医离开后,司马奕走到褚蒜子身边:“太后,可听到太医的医嘱了?”
褚蒜子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声音里面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看来桓温此战必胜了。”
司马奕安慰道:“桓大将军若是一举功成,对天下百姓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闻言褚蒜子眉头皱起:“可是对朝廷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到时候天下的兵马皆姓桓,他会把朝廷放在眼中吗?”
司马奕淡声道:“如果他要这个位置,我愿意让给他。”
“胡说,皇上糊涂了,”褚算子厉声打断道:“这是司马家的天下,他一个外人怎么如何配的上,那就是乱臣贼子!皇上不可说如此丧气之话。”
见褚蒜子大怒,司马奕不敢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褚蒜子自然瞧出司马奕的想法,不过此时她心里憔悴,根本顾不上这种荒诞的想法,她只道:“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先帝们是如何打下这江山,好好想想他们吧。”
其实,司马奕已经想了许久,今日的话并非一时兴起,可身为皇帝的他,却不能做主。
捷报同样传回荆州,桓豁变得越发的忙碌。
麦穗是最先发现司马兴男身体不适的人,她本着桓温离开时的交代,打算直接去找桓豁,但被司马兴男拦下,她表示并无大碍,不要去叨扰桓豁。
虽不认同司马兴男的做法,但身为婢女的麦穗只好听从司马兴男的命令。
捷报传来的当天下着暴雨,麦穗担忧路上湿滑,早早侍奉司马兴男休息,夜里麦穗被司马兴男的叫声吵醒,等她冲进司马兴男的房间时,司马兴男的裙摆早已染红。
麦穗一边大叫叫醒其他仆人,一边向大夫和产婆的小院跑去。
她慌忙的都没有提盏灯笼,漆黑的雨夜里,她跌倒后再踉跄的爬起来,惶恐拢上心头,她不敢想她心中的念头。
产婆比大夫先到一步,桓温特意寻找经验丰富的产婆,当即判断怕是要早产,随后而来的大夫见情况危急,甚至没有诊断便同意了产婆的建议。
桓温这次带走了府中能做主的幕僚,桓豁因为白天送来的捷报未在府中,剩下的全部是仆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做主。
司马兴男身下的血越来越多,已经没有时间让她权衡了,她随即让产婆催产。
这一夜很漫长,好在她拼尽全力后生下一名男婴。
若是时间定在这一刻,会是一场完美的结局。
可司马兴男生完后,大夫抱着婴儿正要走出房间时,产婆在房间里大声惊恐的喊“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怎么办”。
司马兴男这次怀的是对双生子,可此时的司马兴男已经无力诞下第二个孩子。
正在此时,得到消息的桓豁赶来,他拉住大夫大声质问:“你不知道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产婆和仆人跪了一地,只有麦穗边磕头边道:“将军,你救救夫人吧,夫人没有力气了......求求将军了.....”
桓豁冲进产房,司马兴男虚弱到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她仿佛听到了脚步声。
“嫂嫂,你坚持住好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司马兴男缓缓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她摸着腹部:“还是好痛.....”
桓豁忙安慰道:“是双生子,嫂嫂,我让产婆想办法,嫂嫂一定要撑住。”
司马兴男气若游丝,她想起生桓济时也是如此,那时是上苍眷顾让她死里逃生,这一次是不是还能如此幸运?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腹中婴儿仿佛感知到危险,腹部的疼痛一阵高过一阵。
“你说什么?”桓豁一脚踹翻产婆:“嫂嫂已经没有力气了,如何继续!”
产婆被掀翻在地,浑身颤抖:“可孩子生不出来,夫人怕保不住了......”
“胡说!!”桓豁一脚踩在产婆的胸口:“若是嫂嫂有个三长两短,你就陪葬好了!!”
“是是是,老妇知道,老妇知道,可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啊。”
桓豁看向跪在一旁的大夫:“你以为呢?”
大夫忙道:“可以试一试。”
桓豁心中乱成一团麻,又完全不敢拿司马兴男的命去赌,只能交给产婆和大夫,产婆和大夫得了命令又走进房间,房门再次被关上,不久里面传来司马兴男微弱的挣扎声,
桓豁像一条曝晒在岸上的鱼,除了等待,再无他用,只能听着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叫声。
过了很长,极长的时间,房门打开了,麦穗抱着浑身是血的婴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夫人,走了。”
瞬间,桓豁大脑一片空白,甚至理解不了这四个字,他呼吸急促的反问道:“什么意思?”
麦穗忍不住眼泪流下来,再也说不出其他的字,只不断地重复道:“夫人,走了。”
桓豁无视麦穗,径直跌跌撞撞的冲进房间,眼前的一切令他双目眦出。
第二个孩子不是司马兴男生出来,而是从她的腹中取出来。
血染红了司马兴男身体,独独没有染红司马兴男惨白的的脸。
桓豁上前小心翼翼的牵起司马兴男的手,挤出笑意道:“嫂嫂,你看看我,看看我.....”
这次司马兴男没有再睁开眼。
“谁的主意!?”桓豁如同一只狂怒的狮子:“你让你们刨腹取子?!你们都该死,来人,拉出去砍了.....”
产婆早已吓的魂不附体,边磕头边道:“是夫人,是夫人的意思,我们哪有胆子,是夫人让我们做的.....”
桓豁踉跄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的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司马兴男:“什么?”
大夫也忙道:“夫人已经没有力气了,这样耗下去只有一尸两命,我们打算出去告诉您,可夫人,夫人说您绝不会同意破腹,让我们瞒着您。”
桓豁凄凄一笑:“为什么不拦着她?你们让我如何与大将军交代,如何交代啊.....”
房间内所有人抖如筛糠,却谁都不敢再开口说话。
“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你们永远都不要再说话了,”桓豁满腔怒火急需一个出口,怒道:“来人,这院子所有人都拉下去。”
他冷冷的扫视房间里所有人,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杀意:“杀了。”
众人纷纷跪地求饶,磕头声在房间内此起彼伏。
桓豁恍若未见,恍若未闻,他冷冷的宣判所有人的生死:“产婆诛九族,大夫诛九族,两人挫骨扬灰。”
待众人一一被侍卫拉出去,房间里只有出不去的血腥味。
桓豁跪在司马兴男的床前,双手颤抖的握住司马兴男的手:“是我不好,我为什么不在府里,明明我夫人就是,我为什么还不在府里.....嫂嫂让我怎么和大哥交代,怎么交代啊.....”
他再一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的自责中,他想他一定是个不祥的人,如此不祥的人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