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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枋头 桓豁的案桌 ...

  •   桓豁的案桌上放着一封写好的信,但他不知道要不要送出,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麦穗再一次求见。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请求见他。

      桓豁不愿见任何人,这一次依旧拒绝了麦穗。

      麦穗再次等来同样的回答后,这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倔强的立在那里等候,从日出等到日落,唇角干涸,神色恍惚,可她还是不愿离去,终于桓豁让人将她领进去。

      “你见我有什么事?”桓豁道:“念你是嫂嫂的侍女才饶你一命,若你还想不自量力,我绝不会留情。”

      麦穗摇摇头,沙哑的声音道:“夫人,夫人有话让我带给您。”

      桓豁猛地坐起:“你说什么?”

      麦穗重复道:“夫人已经没有力气写字了,只能让我转达。”

      桓豁一把将跪在地上的麦穗扯起来,急道:“嫂嫂说什么?”

      “夫人说,”麦穗面对桓豁的凶狠没有红眼眶,可谈及到司马兴男时,她已经泪流满面,哽咽道:“她要秘不发丧。”

      “秘不发丧、”

      桓豁立刻明白话中的意思,他的视线抬起,望向桌子上那封迟迟未送出的信。

      麦穗继续道:“夫人还替我们求精,说让我们在大将军班师回朝前离开刺史府,说这是她的决定。”

      桓豁收回视线,冷哼一声:“人都死了,你说这些有何用?”

      麦穗声音突然拔高:“我不想为他们求情,他们该死,大夫每天都为夫人诊脉却没有诊断出双生子,夫人还时常不舒服,每次产婆和大夫都说无事,怎么可能没事,那是两个婴儿在肚子里啊。”

      她的控诉一声高过一声:“夫人到死都在保他们,保孩子,甚至保在外打仗的大将军,可夫人呢,夫人她,她死了啊,死了啊.....”

      死一般的静默,只有被压抑又被急促呼出的呼吸声。

      “为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桓豁望着眼前的虚无,明明知道答案还是问出来。

      麦穗没有回答,再次狠狠磕了三个头道:“求您成全夫人的遗愿。”

      她站了一天,腿早已僵硬,跪在地上,一阵阵如麻直穿心头,就在她以为再次被拒绝时,她终于听到了桓豁的声音。

      “.....好。”

      此时的北方,前线连败,燕王慕容暐与太傅慕容评恐慌,一度打算放弃河北,逃回辽东龙城。吴王慕容垂主动请战,拜南讨大都督,率骑兵五万抵御桓温,随即改变战术,他不急于决战,不断派出骑兵袭扰晋军侧翼、截断斥候,消耗晋军士气。

      桓温北上选择汴水河道运粮,原本指望开凿河道打通水运补给,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大旱直接让河道水量不足,漕运难以通行,直到推进到枋头,逼近邺城时,可粮草迟迟送不上来,
      他寄望于豫州刺史袁真打通石门水道运粮,但依旧人算不如天算,他没能完成任务,再加上慕容垂派遣轻骑偷袭晋军粮车,劫掠补给,粮食彻底断绝。

      雪上加霜的是,此时秦国苻坚也改变了战术。

      燕与秦本是敌国,燕王慕容暐眼看桓温大军逼近邺城,派人向秦王苻坚求救,甚至许诺割让虎牢以西土地,苻坚召集朝臣商议,但多数大臣主张不救,让晋、燕互相消耗,坐山观虎斗。

      只有与桓温在霸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猛意见相左,认为必须出兵援燕,他认为桓温此人志在北方,若他灭掉燕国,控制河北,他们将直面桓温,秦国唇亡齿寒,不如联燕击退桓温,之后再伺机吞并燕国。

      一向信任王猛的秦王苻坚同意了他的看法,就在桓温因为粮草与在燕军僵持在枋头时,苻坚派遣将领苟池、邓羌率领两万兵马出潼关,向颍川方向推进,在外围牵制桓温,与燕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秦军虽没有在枋头和桓温硬碰硬,却也直接牵制住桓温的行军。

      桓温帐内吵成一片,但争来争去摆在桓温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撤军。

      连夜烧毁战船,烧掉辎重,率军南逃。

      但终究是天算不如人算,慕容垂预判晋军撤退路线,提前设下伏兵,先派轻骑尾随骚扰,待晋军疲惫,在襄邑山谷埋伏铁骑。

      晋军毫无防备,遭燕军合围,死伤三万余人,秦国伏兵又截击掉队部众,损兵上万。

      桓温坐在上首沉默,同样沉默的还有下首的郗超。

      他望向郗超,这次北伐郗超劝说过四次,而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他,一次也没有采纳。

      第一次是在大军计划出发路线时,桓温计划由兖州北上,郗超最先预警漕运隐患,率先出言劝阻。

      桓温还记得郗超的话,他说:“这次攻取邺城,路途遥远,汴水浅涸,水运粮道极易受阻,由兖州北上绝非明智之举。”

      但他认为,以往运输粮草都走水路从未出过差池,他自信此计可行,没有采纳。

      第二次是大军抵达金乡,晋军掘通巨野泽,船队驶入黄河,郗超再次献上出发前被桓温否定的两套核心战略,上策为速决战,全军舍弃舟船,轻骑直扑邺城,趁燕朝野震恐,一战定胜负;下策为持久策,屯守河济,牢牢掌控漕运,囤积粮草,等到来年夏季再发起进攻。

      不过这一次郗超除了重提两条核心战略,同时还将更加严峻的问题摆在桓温面前。

      他说:“大将军若以上两条都不选,长期僵持到秋冬,河道水浅,北方严寒,粮草与御寒都会成为致命难题。”

      桓温依旧还是如出发前一样,拒绝了郗超的两条核心战略,因为他有五万大军,完全不必赌上筹码。

      第三次是大军因粮草不足驻扎枋头,久攻相持,袁真迟迟未打通石门水道,郗超多次提及打通石门,不然大军补给无以为继,若是袁真失职,他可以代替袁真。

      桓温这一次终于采纳了郗超的提议,但心存侥幸,认为袁真即将打通石门水道,然而袁真辜负了他的期望。

      第四次已经粮尽,准备焚毁船只陆路南撤时,郗超预判追兵风险,出言提醒。

      他说:“吴王慕容垂善于用兵,撤退必须布置精锐重兵断后,防备伏击。”

      桓温却认为慕容垂此次用兵保守,只会防守,不会追击,所以未妥善安排后卫,最终在襄邑遭遇燕军埋伏,死伤惨重。

      郗超有所觉,抬眸正好对上桓温的目光:“大将军。”

      “我应该听你的,早该听你的。”

      闻言郗超心中却没有半点欣慰,冷静道:“将军,事已至此,我们应该往前看。”

      “往前看?”桓温的思绪停顿住,不解道:“什么意思?”

      “我认为,大将军错估战局只是失利的原因之一,这次朝廷粮草的供给表面支持,暗中消极配合,各州郡未倾力供给粮草和兵马,也是失利的重要原因。”

      郗超顿住,冷声道:“说到底,朝廷忌惮大将军功高难制,害怕大将军北伐成功。”

      算起来,这是郗超第五次的提醒。

      四次前车之鉴让桓温清楚的思考郗超的提醒,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袁真是故意拖延?”

      郗超没有回答桓温的问题,只道:“袁真和琅琊王家、陈郡谢家,高平郗家有什么不同?他们和朝廷有何不同?”

      桓温彻底沉默了,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懊悔自己还是痛恨他们。

      门帘突然掀开,桓冲径直闯进来,桓温正要呵斥他,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大哥,嫂嫂没了。”

      如果说桓温方才听不懂郗超的话,这次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话。

      “你....说什么?”

      桓冲跪在地上,一语不发,只发出呜咽的哭声。

      桓冲任由郗超拉着自己,他已经泣不成声:“.....嫂嫂.....双生子.....秘不发丧.....难产.....”

      郗超缓缓放开拉着桓冲的手,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桓温:“大将军。”

      桓温完全听不到郗超的声音,他只觉胸口堵塞,堵塞到他无法呼吸,直到他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眼前一片漆黑。

      “大将军....”

      “大哥.....”

      回家的途中,桓温一直未想好如何同司马兴男交代,但他已经做好认她打认她罚的准备,是他搞砸了一切,他认。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大将军何时能醒来?”

      “大将军身体如何了?”

      “大将军醒不过来,军中各项安排如何是好?”

      耳边吵个不停,桓温不想再理会这些人,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道有什么好,他到底为什么而活着?

      桓温损兵折将的消息传回建康,太后褚算子心中正松了一口气时,传来了司马兴男的死讯。

      “死了?”

      “死了。”

      会稽王司马昱叹气道:“听说这次她生下双生子,一男一女,女儿是自己剖腹生出来的。”

      他顿了顿,感慨道:“那时桓温大军凯歌连连,她怕死讯传到北方影响军心,命人秘不发丧。”

      “凯歌连连?”褚算子似笑非笑:“只怕没想到会在枋头大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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