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朝廷来了个梗王（桓温）》楼未名

58、绿姝 绿姝的确是

　　绿姝的确是个最好的人选。

　　但绿姝会答应吗？

　　桓温踌躇再三后，还是将绿姝请来，他开门见山说明用意，并表示让她回去考虑，不必当场给答复。

　　而绿姝却当场给出了她的答案。

　　于外人而言，包括桓温，不会知道她的过往。

　　见过桓温，绿姝没有去司马兴男的院子，而是出了府。

　　天色阴沉，行人匆匆，只有绿姝神色宁静，向城外走去，遗憾的是，她还未走到城墙下，大雨落下来，她只得立在廊下躲雨，隔着雨幕望向不远处的城墙。

　　她与司马兴男的第一次见面，在苏峻之乱中的建康城墙下。

　　她有还算恩爱的父母，两个身体强壮的哥哥，还有一个年长她三岁的姐姐，一家住在建康城里，日子虽不大富大贵，但平平安安。

　　都说打仗了，建康城里人心惶惶，父母打算带着他们出城避一避，他们已经收拾好行李，只等城门一开就出城。

　　但城门再也没有开，直到建康城破。

　　父亲带着大哥和她，母亲带着二哥和阿姐，从家里的东西两个方向向城门跑，他们一行人一出门就装上了苏峻的军队，他们没有伤害她和大哥，只抢了包袱押着父亲回家。

　　父亲还是偷偷给大哥塞了几块碎银，小声嘱咐他带着她往城外跑，让他们去城墙下等母亲。

　　那日，绿姝没有等来父亲，也没有等来母亲，连二哥和阿姐都没有等来。

　　大哥将那几块碎银塞进她手里，然后回去找他们，让她在这里等他，最后连大哥也没有回来。

　　这就是她一家人的命。

　　她依旧没有离开，直到被人捡回去。

　　这个人，就是苏峻。

　　苏峻告诉她，只要她去当个奴婢就可以活下来，她不肯，但还是被拖了进去，苏峻让她服侍的人便是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

　　那时，苏峻对掳来的小皇帝非常客气，每日都来见小皇帝，一再表明自己是被人逼着才造反，说自己的无奈，小皇帝敢怒不敢言，但司马兴男不然，她会怼回去，让苏峻哑口无言起身告辞。

　　当然，绿姝也被司马兴男拒之门外，但苏峻又将她送来，甚至扬言说若是不留下来，就要了她的命。

　　她并不怕死，想着死了或许就可以见到家人，但这一次她被留下来。

　　不过司马兴男并不搭理她，直到她谋划着偷偷逃出去被人发现，司马兴男第一次出手救了她。

　　这是司马兴男第一次对苏峻的请求，苏峻非常爽快的答应，她又再次回到司马兴男身边，这一次司马兴男不再无视她，甚至还许诺不久就帮她逃出去。

　　其实那时绿姝并不相信司马兴男的承诺，日子久了，她都忘记了，习惯跟在司马兴男身后，过着抬起头只看到四方的天空的日子。

　　一日复一日，走过春夏秋冬，又迎来冬春夏秋，一天夜里，司马兴男惊慌闯进她的卧房，把她交给了一个男人，让她跟着这个男人走，她稀里糊涂的跟着这个男人，逃出去才发现司马兴男没有一起逃出来，而这个男人她许久以后才知道正是大名士温峤。

　　终于逃出四方天地，她最终还是选择留下。

　　男人没有勉强，只命人安顿好她，有一日她心头总是控制不住的狂跳，总感觉会有事发生，那日最后一抹余晖里，她再次见到了司马兴男。

　　多日来她想了许多留下的理由，见到司马兴男时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过司马兴男只皱眉凝视她，便将她留下来，还给她起了新的名字，绿姝。

　　从此她一直跟在司马兴男的身边，即便桓温已经成为声名赫赫的桓大将军，她还是追随司马兴男称呼驸马，世上没有人能比得过她的主人南康长公主。

　　但天下无不散宴席，这一日来得迟，但终会到来。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离开，她一点儿也不会后悔。

　　司马兴男醒来，发现绿姝还在房内，心中猜测这个时辰绿姝还未离开，定然外面发生了大事。

　　“你有话要说吗？”司马兴男披衣坐起来：“说吧，外面又出什么事了？”

　　绿姝缓缓跪在司马兴男面前，凝视眼前自己追随半生的主子，她展颜一笑，然后垂首将头抵在地上：“殿下，奴婢有件事隐瞒许久了。”

　　司马兴男随口一问：“什么事？”话虽问出来，可她并不觉得绿姝会隐瞒什么重要的事。

　　绿姝顿了顿，道：“四公子的身体与殿下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因为奴婢，是奴婢失手让四公子出生后不久撞到了头.....都是奴婢的错。”

　　她没有抬头，不知道司马兴男的神情，半晌后才听到司马兴男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绿姝早已想好答案，但说出口时还是犹豫了。

　　司马兴男看出她的迟疑，忙追问道：“你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绿姝摇摇头：“四公子的三月宴上，府中来了许多宾客，殿下没有守在四公子身边......”

　　司马兴男再次沉默下来。

　　绿姝边磕头边继续道：“殿下，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害怕受罚才将事情隐瞒下来，奴婢可以以死谢罪，一命偿一命。”

　　她猜不透司马兴男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又怕多说露出破绽，只能拼命的忏悔。

　　良久，司马兴男开口了，只道：“哦，这件事我知道了。”

　　绿姝的头抵在冰冷的地上：“殿下，奴婢做错了事，请殿下责罚，哪怕是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毫无怨言。”

　　房间里的空气令她窒息，司马兴男缓缓的撑起身体，一步一步踉跄的向外走，一脚踏出门槛时，她顿住脚步，仰头望天，双手紧紧握成拳，哑声道：“绿姝，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她并不等绿姝回答，继续道：“那你去吧。”

　　说完，她没有再回头。

　　司马兴男一点点消失在绿姝的眼中，绿姝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任其无声的流下。

　　绿姝离开了，桓温将消息告诉司马兴男时，她没有追问绿姝去了哪里，桓温颇心虚的提议再找个侍女，她也没有拒绝。

　　第二日，桓温便将新找来的侍女送过来，司马兴男没有拒绝，甚至还给她起了新名字，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她的新名字竟然也叫绿姝。

　　“你说，夫人这是相信了吗？”桓温想不明白，叫来郗超吐槽道：“若是不信的话，又何必赶走绿姝呢？”

　　郗超百忙之中有了半点空暇，本打算回家陪夫人，还以为北方发生了变故，谁知是来当狗头军师，敷衍道：“大将军为什么不直接问夫人？”

　　桓温多少有些心虚，他哈哈两声道：“直接问和向夫人伤口上撒盐有何区别，我还是不问了，不问了。”

　　郗超坐直身体道：“大将军既然问我了，那我就只说了，那婢女一看就对殿下忠心耿耿，我觉得殿下并没有相信这套说辞。”

　　桓温愈发心虚，张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那夫人为什么还赶走她?”

　　郗超道：“也许是不想辜负她的好意，也许她本就有意让她离开.....反正就是顺手推舟一把。”

　　说到此，他顿了顿，挺胸抬头望向桓温：“刺史府并非铁板一块，多少眼睛都虎视眈眈盯着，今日那婢女被推出来，难保没有下一次，或许殿下正是考虑到这些，才让她离开的。”

　　桓温喉头一紧。

　　郗超继续道：“大将军，你手下这么多人，又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和你同心？”

　　桓温该怎么形容这盆直接灌下来的冷水呢，他们方才不是在说司马兴男吗，怎么现在聊到了军事布防上。

　　其实从王珣何谢玄先后来到荆州，在府中任职后，这些话郗超很早就想说，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既然话已至此，他决定抓住直击。

　　桓温瞪了郗超两眼，无奈道：“你指的是王珣还是谢玄？”

　　郗超没有任何犹豫：“琅玡王氏和陈郡谢氏都不会和大将军站在一起。”

　　桓温哦了一声：“那你说我该如何？”

　　郗超道：“新皇登基，借此让他们回建康。”

　　桓温思忖片刻，点点头道：“我们的确应该派人去建康走一趟，他们两人身份倒也合适，那交给你去安排吧。”

　　郗超忙道：“我这就去安排。”

　　索性桓温脖子一横，承认道：“夫人不用猜了，绿姝背后的人是我，我让绿姝背这个黑锅，只是想夫人看开，身体能好一些。”

　　郗超直接起身离开，桓温瞪着空空的位置，想起请郗超的缘由，他气恼的骂了一声狐狸。

　　几日后，朝廷竟然来了信使，旨意是桓温身兼数职，不必返回建康，新皇多年未见南康长公主，邀请南康长公主返回建康，新年过后再返回荆州。

　　旨意虽下，桓温却不想遵旨，先不说司马兴男的身体并未痊愈，再加上建康局势未明，他还是打算派王珣和谢玄去建康。

　　于是这件事临近新年，司马兴男才知此事，此时再出发为时已晚。

　　望着身边默然的侍女，她不由想若是绿姝在的话，她是不是能早点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