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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兰亭集 桓豁一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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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豁一时还真拿不准桓温对琅琊王家的态度。
“其实也不必亲自返回荆州,我去信一封问清楚即可.....”
“不,你没有必要留在建康,我知道在荆州你还有许多使命,去吧。”司马兴男双手搭在桓豁的肩头,仰着脸望向他:“王珣会保护我,既然他想投奔夫君,定会护住我的安危,建康虽大,再大也大不过琅琊王家。”
这话,桓豁还真无法辩驳。
桓豁着实也无法再久留建康,又暗中观察司马兴男几日,留下心腹才启程返回荆州。
离开前一日,他还是亲自拜访王珣。
王珣与桓家的齿轮自这一刻开始旋转。
其实第一眼,王珣的外貌与桓豁的想象截然不同,出身武将,桓豁见到人大多高大勇武,而眼前的王珣身材矮小,像个文弱的书生。
而在王珣的眼中,桓豁与记忆中并无差异。
待落座后,王珣道:“不知桓将军可还记得我?”
桓豁道:“自然记得,当年琅玡王氏和太原王氏来荆州壮阔,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王珣知道桓豁并不记得自己,也不拆穿,道:“不知桓将军找我可有事?”
桓豁道:“我明日要回荆州了,南康长公主让我来问问王公子,可有话要带回去?”
王珣讶然道:“将军要回荆州了?”
桓豁道:“是啊,我已经离开荆州很久了。”
王珣道:“将军放心好了,南康长公主那里我会多加留意,至于我,倒是没有什么麻烦将军不过,我建议建议将军走陆路。”
这话反倒勾起桓豁的兴趣:“哦?”
王珣的宽大的袖袍一甩一甩,解释道:“近来我观天象,这天怕是不太平,船在江上行,最怕风雨啊。”
这话一出,兴致全无,听的桓豁在心中直翻白眼,心想:再给他一羽扇,能掐会算观天象装诸葛孔明吗?
王珣侧身望向桓豁:“不知将军可信?”
自然不信啊。
可嘴上桓豁还是保证道:“多谢王公子提醒。”
王珣点点头:“不必,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呢。”
桓豁只道:“那我便将南康长公主托付给王公子了。”
这边两人还在客套,那边司马兴男在庐陵公主的墓前遇到了会稽王司马昱。
司马兴男来到时,司马昱已经等候多时,他只身一人静静的立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卷画卷。
她接过绿姝手中的木匣子,示意她先退下,一人走近司马昱,道:“皇叔。”
司马昱侧脸望过来:“来了。”
一眼便发现司马兴男手中的木匣子,随即笑着问道:“这是什么?”
司马兴男不答反问:“皇叔手中可是画卷?”
司马昱好像才想起手中之物:“不知你有没有听说太后养出一株双色的牡丹?”
司马兴男道:“听庐陵提过。”
“是啊,庐陵很喜欢,牡丹盛开的那几日,她每日都进宫,”司马昱回忆道:“但牡丹的花期并不长啊,可她贪心的想留下,或许只有她看到太不公平了。”
司马兴男的目光早已定在画卷上,不必打开,她已经猜出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
“太后命人画下来,画改了又改,等改好后送到庐陵那里,可惜.....太后便令人收起来了。”司马昱道:“昨日你进宫,太后又想起这件事,便托我将它给你带来,庐陵一定也希望她的皇姐能看到。”
司马兴男死死的抓着木匣子的边缘,抿着唇角一语不发。
她不知道司马南弟写给她的这封信的期待是什么,但是她读到想的只有太后褚算子又耍什么把戏,压根不相信她会放手,甘心在一人之下的位置上养什么牡丹。
或许司马南弟只是想告诉她,建康里独一无二的牡丹,想与她一起欣赏啊。
“自从庐陵去世,这是我第一次来,没想到竟然是与刘惔合葬了,”司马昱轻轻呢喃:“也是,他们夫妻感情一向很好,一直如此啊。”
司马昱想抬手抚摸墓碑,只是手却停在半空:“庐陵啊,还怨皇叔吗?”
“你留在建康,每日来祭拜她,庐陵知道的话......”司马昱侧身望向一言不发的司马兴男:“我们司马家啊,八王之乱罔顾人伦,没想到血脉亲情还能有你和庐陵。”
想当年司马家吞并东吴,重回大一统,疆域囊括三国旧地,是汉末分裂百年后再度天下归一,战乱止息,牛羊被野,余粮委亩,何尝不是路不拾遗、四海晏然的太平景象!
可随着武帝司马炎去世,惠帝痴傻,皇权孱弱,藩镇一日日强大,打破朝堂平衡,各藩镇借机起兵夺权,汝南王司马亮率先卷入,被楚王司马玮所杀,却被皇后贾南风灭口,赵王司马伦夺权,废惠帝自立,引发混战,齐王司马冏联合诸王讨伐,复位惠帝,独掌朝政,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居中掌权,成都王司马颖割据河北,河间王司马颙镇守关中,各方反复攻伐,最后东海王司马越终结内乱,可再也回去太平景象,只有数不清的烂摊子。
连年战乱,田地荒芜,精锐殆尽,胡人起兵,永嘉之乱,匈奴大军攻破晋都城洛阳,俘获怀帝司马炽,屠戮王公、百官,百姓数万,焚毁宫室、府库,五年后,愍帝司马邺无力再战,裸衣、衔玉、乘羊车出降,长安失守。
思及此,司马昱满眼痛色:“若是他们当初有你和庐陵的一分情,我们又何至如此啊!”
司马兴男目注着满脸悔恨的司马昱,只觉可笑,谈司马家的感情,当初她拿命都没有换来送去前线的粮草,那时他可有想过八王之乱,可有想过他们是血脉至亲!!
没有!!!!!
今时今日,他满口仁义的讲着血脉亲情,只会令司马兴男觉得作呕,尤其是在司马南弟的墓碑前,只会让她觉得玷污了司马南弟。
“皇叔,你可还有其他事?”
司马昱从追忆中回过神,摇摇头:“昨日没来的及见一面,你已经回府,其实桓温的上书为桓云请求豫州刺史的事,不知桓豁有没有......”
司马兴男直接打断道:“皇叔,这件事皇上已经同我解释过了。”
司马昱道:“这样啊,其实我与太后是同意此事,只是朝中众人皆忌惮,这也是无奈之举啊,所以以后你也要多劝劝桓温,行事不要锋芒毕露,落人话柄。”
司马兴男不可置否,只道:“皇叔方才说到八王之乱,不知道皇叔打算怎么安置,八王之乱后沦陷后被桓温收复的洛阳?”
司马昱没有立刻开口。
司马兴男道:“迁都吗?”
“迁都之事已经议过,何必再提?”司马昱道:“桓温已经留下兵马驻守洛阳,洛阳失而复得,朝廷岂会不顾及!”
司马兴男道:“那就好,我还在担忧,怕是哪一日会再丢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司马昱目光沉沉,却还是笑道:“是啊,有桓温在,便是丢了还能再收复回来,南康,你说是不是?”
司马兴男不置可否。
司马兴男一番话令司马昱失了兴致,随口又说了几句,便将画卷交到司马兴男手中,借口朝中还有事,便告辞了。
司马昱离开后,司马兴男走近墓碑前缓缓坐下,将手中的画卷放在地上,打开怀中木匣子,取出一卷展开道:“皇妹,我年给你听。”
“这是谢安的四言,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兹言执,寄傲林丘。森森连岭,茫茫原畴。迥霄垂雾,凝泉散流。他还有一首五言,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
醇醪陶元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象,安复觉彭殇。”
“这是王羲之的四言,代谢鳞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咏彼舞雩,异世同流。
迤携齐契,散怀一丘。他也有首五言,悠悠大象运,轮转无停际。陶化非吾因,去来非吾制。
宗统竟安在,即顺理自泰。有心未能悟,适足缠利害。未若任所遇,逍遥良辰会。不过,他还写了序,我念给你听......”
曲水流觞写下的兰亭雅集,在荒芜无人的墓前低声吟说。
一卷卷,一首首,司马兴男打开再收起,彷佛司马南弟和刘惔坐在她对面,彷佛听到了他们的赞美声,彷佛只是他们三人的曲水流觞的宴会。
从日升到日落,从朝阳到晚霞,从司马兴男的生到刘惔和司马南弟的死,须臾之间,寻不回,守不住。
是宴便终有一散。
司马兴男整理好所有书册,取出带来的火折子,点燃书册的那瞬间,一只手夺下她手中的火折子。
“桓夫人,你这是要烧了它们?”
竟然是王珣。
少年诧异的声音,带了些许急躁和愤怒,他夺下木匣子:“桓夫人,我以为你会让它们随葬在庐陵公主的墓中。”
司马兴男却道:“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墓不会被盗,我不能让他们盗走。”
王珣将木匣子护在怀中:“桓夫人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想办法,我一定能想出盗墓贼找不到的办法,它们不能烧。”
司马兴男不想追究王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目光扫过王珣紧紧抱在怀中的木匣,轻声道:“我答应你,不过不是一日,是一夜,明日我要听到你的办法,现在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