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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憾事 “姑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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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你来了。”
司马兴男进宫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皇帝司马聃。
两岁司马聃登基,太后褚蒜子临朝,会稽王司马昱主中枢政务,去年已满十四岁,行冠礼,正式亲政,改元升平,褚太后撤帘归政。
十五岁的司马聃,眉眼间竟与司马兴男有几分相似。
司马聃忙赐坐:“姑姑已经回建康一段时日,今日才进宫见我,若是姑姑再不进宫,我都打算出宫见姑姑了。”
“皇上,我今日来,是有事.....”
司马聃打断司马兴男:“是豫州刺史的事情吧,桓家与谢家,桓云与谢万两人,在我眼中,并无区别,姑姑说呢?”
司马兴男轻笑一声:“怎么会没有区别呢,皇上一口一个姑姑,是不是忘了桓温可是我夫君,按辈分,可是皇上的姑父?”
司马聃点点头,认可司马兴男的话:“可姑姑还是南康长公主啊,是我们司马氏的血脉,我是君,姑姑也是君啊。”
“皇上说的对,正是因为我是南康长公主,今日才进宫见皇上,”司马兴男笑道:“我听说谢万此人,一来并无无将帅之才,二来自恃名士清高,不会听取劝谏,将豫州刺史交给他,怕不能拱卫建康?”
司马聃脸上果然掠过一丝惊慌:“姑姑从何听来,不知是否可信?”
司马兴男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琅琊王家供出来:“是王家呢,我觉得王谢两家来往密切,消息应该可信。”
司马聃诧异:“王家人?”
司马兴男道:“桓云如何,我也不知,但我知道,一旦豫州出事,桓温绝不会袖手旁观。”
司马聃望向司马兴男:“如此一来,荆州和豫州两地,都在桓温手中。”
司马兴男不在意:“那又如何?”
司马聃道:“姑姑莫非忘了王敦的前车之鉴?”
司马兴男道:“桓温不是王敦。”
司马聃道:“人心隔肚皮,姑姑又如何知道呢?”
司马兴男道:“正是人心隔肚皮,皇上又怎知桓温有反心呢?”
司马聃哈哈大笑:“姑姑和皇叔一样,争辩起来,堵得人哑口无言,我不与姑姑争辩了。”
司马兴男道:“我相信桓温,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王敦。”
司马聃摇摇头:“姑姑,我信你,但我不能拿江山来赌。”
司马兴男道:“皇上给他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忠心,如何?”
司马聃直接拒绝了。
他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信不过就是信不过,太后也好,皇叔也好,我亲眼见了他们之间的权衡,我不想打破,也不愿打破。”
说话间,侍从搬进来两摞送来的文书,司马聃要开始批阅今日,司马兴男起身告辞。
“姑姑,太后听说你进宫了,甚是欣喜,她常说宫里面能聊天的人越来越少了,盼着能与姑姑聊一聊,不知姑姑意下如何?”
司马兴男笑着应下来:“太后邀请,身感荣幸,岂会拒绝呢?”
褚算子撤帘归政后,整日在宫里养花训鸟,还听说养出建康城里面唯一一株两色的牡丹,与以往行事强硬截然不同。
“你来了。”仿若旧友重逢一般的问候,褚算子撤掉宫人,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司马兴男坐下来:“倒是比我预料的晚了些。”
司马兴男坐下后,望向褚算子。
褚算子挥挥手让宫人退下,绿姝得到司马兴男的示意也行礼退下,一时间宫殿内只剩下褚算子和司马兴男两人。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褚算子道:“你来晚了,是见过皇上了?”
司马兴男道:“皇上长大了。”
褚算子抬手抚摸脸颊,手底下细细的细纹令手微微一颤,轻声遗憾道:“所以我也老了。”
司马兴男不可置否,用方读过的兰亭集序中的那句回答:“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褚算子怔怔的大笑起来:“南康长公主,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听到你的安慰。”
她止了笑,将目光定在司马兴男身上:“你说的对,皇上长大了,也会追问我,桓大将军屯兵霸上,为何不收复长安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该如实说是因为朝廷断掉了前线粮草和援兵,还是告诉他南康长公主拼命护下的粮草运到了建康。”
她顿了顿,道歉道:“虽然迟了,我还是欠你这声道歉。”
司马兴男心中没有半点触动,桓温北伐的失败,长安再次的沦陷,桓济一生的亏欠,都不是褚算子轻轻的一句道歉可以。
司马兴男没接这声道歉,而是开口询问一桩悬案:“既如此,太后能否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舅舅庾冰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一室静默。
静默到令人怀疑在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他中毒而亡,至于毒,是我命人下在他的茶中,就在宫里......应该是在先帝的病榻前,先帝赐下的,我亲自双手奉上,亲眼看到他一饮而尽。”
即便多年逝去,褚算子还是记得很清晰。
“......为什么?”
褚算子淡淡道:“或许因为他姓庾吧。”
这个回答司马兴男在意料之中,所以她继续追问道:“所以你们为什么没有对我下手?”
褚算子道:“因为先帝不准。”
竟然是她的皇弟司马岳,让她活着。
“先帝常说,王与马共天下,从来都不是美谈,朝廷就像天下人供奉的神祗,无兵无权任人拿捏,他说庾家一倒,兵权会回到朝廷手中,可他哪里知道,他亲手留下的皇姐,让朝廷唾手可得的兵权落到了桓温手中。”
提到桓温,褚算子叹了一声:“可今时今日看来,哪怕庾家的兵权回到朝廷,也不会长久。”
司马兴男闻言沉默许久,听见褚算子这样的想法,不由好奇问:“太后为何会如此这样想?”
“南康长公主,若是我没有推出我父亲,他应该还在吧?他那个人,向来懂得明哲保身,还有黄河畔二十万的百姓.....还有殷浩。”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过,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南康长公主,”褚算子道:“我还是不相信桓温。”
“所以豫州刺史才选择谢万?”
褚算子道:“不,他们选择的不是谢万这个人,而是他身后的陈郡谢家。”
今日褚算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司马兴男的意料之外,不过细想下来,又全在司马兴男的猜测之中,只是没想到的是,褚算子今日会如此坦诚。
司马兴男道:“不知太后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褚算子一脸释然:“因为皇上长大了。”
这一次的建康,好像真的哪里不一样了。
回府的马车上,司马兴男特意命人绕道转到了庾冰的府邸。
推门而入,满目萧条。
门匾还能看出的庾家,望去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喧嚣。
“殿下,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绿姝跟在司马兴男身后小声道。
“绿姝,我想他们了.....”
想她的父皇,明帝。
想她的母后,庾皇后。
想她的皇弟,司马衍和司马岳。
想她的舅舅们,庾亮,庾冰和庾翼。
想她的皇妹,司马南弟。
“可他们都不在了.....”
泪水再也忍不住,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任泪水流下,呜咽声最终成了嚎啕大哭。
司马兴男回府时,天已经暗下来。
绿姝小心将司马兴男扶下马车,司马兴男神色恹恹,还是打起精神,嘱咐道:“你去看看桓豁回来了吗?若是在府里,就让他来一趟。”
不过桓豁还未回来。
司马兴男疲倦至极,只好道:“回头你问一下,明日桓豁可有时间。”
这一夜,虽然疲倦,司马兴男还是梦到了许多以往的许多事,第二日顶着乌青的眼圈,接待了桓豁,正巧桓豁也有事寻她。
桓豁道:“歆,大哥起的名字。”
桓歆,司马兴男第三个儿子的名字。
比起自己儿子的名字,司马兴男更关心一出生便失去母亲的桓豁的长子,问道:“那镇恶呢,他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石虔,嫂嫂觉得如何?”
桓石虔。
司马兴男赞道:“极好,没想到你还有如此才华,倒是往日轻瞧了,白白令我担心好几日。”
桓豁嘿嘿一笑:“对了,嫂嫂今日找我可是有事?”
其实司马兴男见桓豁只有一件事,让他回荆州,顺便带着她为桓冲准备的贺礼。
桓豁虽不在荆州,但无论在龙亢还是建康,桓豁都早出晚归,再论皇上和褚算子的态度,司马兴男绝对不会天真的以为与桓温无关。
所有的一切都在暗示,荆州需要桓豁。
而桓豁留下,是因为司马兴男要留在建康。
“那嫂嫂呢?”这个问题桓豁不止一次问过。
“我要留在建康。”
桓豁道:“好,我知道了,我会命可靠的人将嫂嫂的贺礼送到阿冲的手中。”
但这次司马兴男拦下要起身离开的桓豁:“不,你亲自送到阿冲的手中,你可知道我的贺礼是什么?”
方方正正的包袱裹的结结实实,桓豁自然看不到,猜不出。
司马兴男道:“很贵重,你要亲自护送返回荆州,对了,我还有一封信,你忙完阿冲的婚事后去二哥那里一趟,亲手交给他。”
桓豁接过信,听到司马兴男继续道:“还有,等你回到荆州,帮我问一问夫君,有个琅琊王氏的子弟投奔他,他意下如何?”
“谁?”
“王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