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庾方之 登上官船, ...
-
登上官船,绿姝打听到目的地,心中还是忍不住嘀咕。
“殿下,我们去豫章郡作甚?”
司马兴男眯着眼靠在软靠上:“还有十多日行程,船上虽无聊的紧,但胜在无人打扰,正好养身体。”
绿姝道:“图清净我们可以搬到庄子里啊。”
司马兴男摆摆手:“我再睡一觉,晚一点再叫我用膳。”
绿姝离开时闭上舱门,司马兴男侧过身,江风徐徐,吹得船舱里的残烛晃动。
去豫章郡作甚?
琅琊王氏、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爷孙齐聚荆州,可齐名的颍川庾氏......早凋敝了。
颍川庾氏,是何时开始走下坡的呢?
司马兴男想,大约是三舅舅离世吧。
起初庾冰只是染风寒,反反复复,太医却说无大碍,修养就好,渐渐病情加重,直到谢安拜访庾冰时,病情已不容乐观,不过比起病情不容乐观,更令人诧异的是谢安怀疑庾冰不是病了,而是中毒了。
庾冰的饮食非常小心,府中皆是信得过的人,外人根本没有机会下毒,只有先帝驾崩前,庾冰日夜留在宫中这个间隙。
尤其近日起北风,屋内燃着地龙都冷森森,庾冰身体抵挡不住寒意,起热一直未退,整个人都迷糊起来,谢安再次被请来,但谢安还是那句话“他无能为力”。
庾翼守在庾冰的病床前多日,日夜不休,脸色看上去比庾冰还要苍白,最后还是桓温看不下去,抬手狠狠在庾翼的后颈一击,让人抬回了房间。
“谢安石,你真的不知道这是哪种毒吗?”
桓温走到谢安的面前,眸光锋利,盯着谢安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结果他失望了,谢安应该没有说谎,或许他见过这种毒,或许他听说过这种毒,但他的确未参与下毒。
谢安摇了摇头,他与庾冰从未有过交集,从私情说,比起他厌恶庾亮,他对庾冰还有几分欣赏,从大局论,先帝驾崩还不足百日,经不起举足轻重的重臣相继而逝。
司马兴男望着无知无觉的庾冰,明明怀中抱着小暖炉,身体却冷的打颤。
当天夜里,庾冰的高热终于退了,人虽还未醒,显然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司马兴男顶着乌青的眼圈亲自下厨熬了一锅稀粥,端来时看到床前的三道顶着乱发的身影,瞬间红了眼眶。
那是她父皇和母后给她留下的唯一的亲人,曾经她对庾家充满了敌意,暗中较量,恨他们独断专行,想拉桓温便不管不顾将她嫁过去,却忘记血脉亲情。
“怎的不进来?”最先发现她的人是桓温,然后庾冰也望过来,虚弱的向她招招手。
司马兴男将手中的汤锅放在桌上,淡淡的清粥的清香飘出来,边盛边道:“我亲手熬的,三舅舅一定要赏脸啊。”说着将一碗清粥递到庾冰的手中。
庾冰的脸色灰白,接过汤碗的手还是抖了抖,碗中的稀粥流到了手上,庾翼忙掏出巾帕替他擦干净,伸手打算替他拿着,庾冰摇摇头拒绝了,颤抖着手盛了一汤匙放进嘴里,赞道:“不错,谢安石还说让我饮食清淡些,合我胃口。”
他的声音喑哑,只说了两句话就别开头干咳起来,庾翼忙扶住他,轻拍他的后背,担忧道:“三哥,你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庾冰还是拍了拍他的手,拒绝道:“谢安石说的对,我的日子一日少一日,趁着我还清醒,我还是想与你们好好聊聊。趁我还算清醒,我还有事要亲口告诉你,你不要打断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庾冰一顿,背过身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色憋的通红,再开口声音沙哑:“记得安石是你以后要拉拢的人,趁他还在建康,你们要早一点劝说。”
庾翼默不作声,庾冰长叹一声,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扯了扯他的脸颊:“你不内朝,等我去了,朝中谁帮你稳住,你不要稚气,朝中若没有我们的人,你在外寸步难行,五弟,我相信你,我有愧于大哥的托付,以后就要靠你了,”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严肃,“把这幅哭相给我收起来,我还没死,不许哭,哪怕我死了,也不许哭。”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下了后面的话,忽然抬手以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在庾翼后颈一击,沉沉的倒在了他的怀里:“他累了,你们带他出去吧。”
庾翼昏睡之际置身一个个梦中,美梦中交缠着恶梦,恶梦撕扯他的呼吸,呼吸停滞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眼,想都没有想从床上跳下来,向外冲去,一拉开门发现外面天色昏暗,只有廊沿下挂着的两个灯笼,散发的微弱的烛火,暗夜中一只手忽然扯住了他的肩头:“去吧,再去见三舅舅一眼吧。”
寒冬的夜,寒冷的风,似乎让他的耳朵也出了问题,不过没有关系,他还有一双腿,便能走到三哥的身边去。
庾翼的身影消失在暗夜中,隐藏在暗夜中的司马兴男从阴影中走出来,孤身立在廊下,不一会儿,整个府里吵闹起来,人来人往,明明隔了几个院子,她仿佛还是听到了庾翼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庾冰在世,庾翼北伐时,梁州刺史桓宣攻丹水大败、惭愤而死,庾翼以长子庾方之为义成太守,代领桓宣旧部,庾冰安葬后,庾翼回镇夏口,朝廷下诏庾翼再督江州,兼领豫州刺史,庾翼辞豫州刺史之职,打算移镇乐乡,朝廷下诏不许,只好留长子庾方之为建武将军,戍襄阳,又因年少,以毛宝之子毛穆之为建武司马,辅佐掌军。
此后,庾翼的消息大都是桓温告诉司马兴男。
修缮兵器,积存粮食,派益州刺史周抚与西阳太守曹据讨伐成汉,在江阳击败成汉将领李桓......最后便是背疽发作,命不久矣。
庾翼病危时,上表荐次子庾爱之代任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又上表荐征西司马朱焘为南蛮校尉,率军一千人戍守巴陵,可庾翼一死,部将干瓒作乱,部下多是父辈老将,庾方之、庾爰之根本指挥不动、镇不住场,全靠江虨、毛穆之、袁真等平乱,朝廷更是以此为由以桓温接任荆州刺史。
桓温到任后,以刘惔为义成太守、监沔中诸军事,直接罢免庾方之,甚至将庾方之、庾爰之远徙豫章郡。
庾翼一死,庾家后辈无能为力,朝堂坐收渔翁之利。
那段时间,司马兴男和桓温的关系急剧恶化,两人每日争吵不休,甚至惊动来修养的桓夫人,桓温上任荆州刺史那日,司马兴男亲手流掉腹中与桓温的第一个孩子。
她躺在血污里,冷眼看着匆匆赶来的桓温。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不配,你不配!!”
“要不是庾家,你能坐到今日的位上,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瞧不起庾家,但更瞧不起你。”
每日都骂这些,哪怕虚弱的快死了,司马兴男骂的酣畅淋漓。
桓温坐在那里,垂着头,第一次不再争辩,听着她骂,由着她诅咒。
桓冲年纪最小,往日与司马兴男的关系最好,扒着门框哭的最凶。
最后所有人都累了。
司马兴男骂不出来了,怔怔望着窗幔:“桓温,我们和离吧。”
桓温终于抬起头:“我不同意。”
司马兴男冷嗤一声:“你也不是个痴情种,反正庾家什么都没有了。”
桓温别过脸:“这话我当没听到,以后不要再说了。”
“那正好,怕你听不到,我每日还是提一嘴好了。”说着让绿姝将他们赶出去。
不过司马兴男也只念叨十几日,托着虚弱的身体和庾方之、庾爰之乘船前往豫章郡。
“下个码头阿姐还是下船吧?”
庾方之见司马兴男日日呕吐不止,忍不住劝道。
司马兴男拒绝:“爰之呢?”
庾方之道:“整日闷在船舱,好几日没出来了。”
庾方之性情温和软弱,庾爰之却有庾翼之姿,刚猛好强,不甘人下,只可惜资历太浅、未建威望,远徙豫章郡,庾方之倒是从容,庾爰之愤懑不止。
闻言司马兴男愈发觉得对不起庾家。
“这不是阿姐的错,阿姐虽是长公主殿下,可如今的朝廷皇帝都换了好几个了,阿姐又能如何?”庾方之坐在司马兴男对面:“要怪只怪我们兄弟二人不争气,成了庾家的不肖子孙。”
“要是没有桓温这条老狗,朝廷也不敢直接下手。”
庾方之觑着司马兴男:“阿姐大概不知道,干瓒作乱,多亏了桓刺史。”
“与他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平定叛乱全靠江虨、毛穆之和袁真。”司马兴男冷哼道。
庾方之摇头道:“江虨、毛穆之和袁真全为功高的老将,绝不会戮力同心,是有人暗中协调,荆州是块肥肉,谁会在这个时候帮庾家?阿姐只要一细想,不难想出来。”
“你替那老狗说话?!”
庾方之坚定道:“自然不是,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敌不过他从庾家手中拿走荆州的事实。”
这话说到了司马兴男的心坎上了。
从庾文君到庾亮到庾冰到庾翼,庾家才在荆州有一席之地。
桓温他算什么,凭什么,以为做点好事就能抵消!
不可能。
“那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庾方之道:“绿姝姑姑说阿姐要和离,我以为不可。”
司马兴男皱起眉头:“为什么?”
既然司马兴男还愿意听他的理由,庾方之继续道:“因为你们的孩子,身上还流着庾家人的血。”
司马兴男不由摸向平坦的腹部。
“一旦和离,桓家与庾家,再无瓜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