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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司马岳 马车晃晃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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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晃晃悠悠,令司马兴男无法入睡,挑开车帘望向窗外,天已大亮,瞥过一闪而过的景致。
那时,她也这样奉旨匆匆赶往建康。
往事不由徐徐在眼前铺开。
朝廷局势变动,石勒去世,石虎篡位,认为是进攻东晋的好时机,随即派兵侵犯大晋的荆州和扬州北部边境,而附属慕容皝一反常态,未派使者来江东吊唁。
司马岳登基后第一天,摆在案上的不外乎两件事,一件是石虎筹备南征,长江防线告急,一件是慕容皝名义上臣服,实际并不一条心。
朝堂还未分出一二,司马岳便站了出来,道理说了一通,总结起来无非一个字,战,驻扎荆州的庾翼率先响应司马岳的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将北伐提上了日程。
庾翼派使者与慕容皝和凉州牧张骏商定日期北伐,哪怕司马岳态度决绝,势与举国之力一战,但朝中依然无人响应,反对的折子摊满案头。
庾翼身在荆州,无暇顾及建康朝廷,司马岳不过登基几日,全无根基,只有中书令庾冰一人周旋,势单力薄,便急病乱投医找到了司马兴男。
与病故的司马衍前瞻后顾不同,司马岳则爽朗不少,对司马兴男道:“赵国近来不太平,五舅舅的心思皇姐是知道的,三舅舅则打算缓缓图之,不必急于一时,闹到我面前来了。”说到这儿,他咽了咽口水,顿住了。
战场谋略她并不懂,但她赞同庾翼的看法,思忖片刻问道:“皇上打算如何?”
“我本来打算与皇姐商量此事,可皇后说先帝过世,皇姐悲痛万分,还是不要打扰皇姐,”司马岳望着司马兴男疲倦的眸子,继续道:“不过事已至此,北伐一事,我认为皇姐还是需要知晓,皇后认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赵国倒行逆施,正是北伐最好的时机,所以我让五舅舅回荆州提前做准备。”
司马岳三句话不离皇后,瞬间点醒了她的警惕心。
帝王昏聩,后宫干政,大晋朝祸乱之根。
本朝开国皇帝武帝司马炎驾崩,惠帝司马衷继位为帝,贾南风被封为皇后,只因司马衷痴傻,朝政混乱,皇后贾南风野心勃勃,趁皇帝无能,独揽朝政,任用亲信,排除异己,朝政愈发混乱,甚至直接引爆八王之乱,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司马岳的皇后褚蒜子,出身世家,太常谢鲲外孙女,卫将军谢尚外甥女,太傅褚裒之女,听闻她姿容佳,见识开阔,司马岳即位,册封她为皇后,但司马兴男至今却从未见过,不知是皇后无意而为,还是有意避之。
司马岳赞赏道:“皇后好有魄力,在她面前我常常自愧不如。”
不久赵国骑兵五六百人出樊城,庾翼派冠军将军曹据率军追击,在挠沟北将其击破,赵军死伤近半,曹据缴获战马百匹。
梁州刺史桓宣在丹水与赵国将领李罴交战,反被李罴击败,前一战赢来的军心瞬间溃败,庾翼大怒,盛怒之下贬桓宣为建威将军。
几仗下来让庾翼不得不重新认识当今北方的形式,哪怕赵国在暴君的施政下水深火热,但未伤及到雄厚的兵力,即使能取胜也会付出沉重的死伤代价,再加上军中如桓宣畏难的将士不在少数,此次真正渡过长江几乎不可能,他不甘心。
“大将军,建康的急件。”
庾翼接过信件,是三哥庾冰的字迹,心中咯噔一下,他送来的急件从来都不是好消息,上上一次是大哥病重的消息,上一次是先帝驾崩的消息,这一次......
皇上病重,北伐暂缓,速归!
归吗?如果他此刻回建康,群龙无首,大军只能原地待命,甚至回撤驻扎地,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哪怕再不甘心。
不归吗?他想到了先帝驾崩时悬而未决的皇位之争,全是因为庾家先人一步才能保重庾家在朝中的地位,正因为庾家在朝中有话语权,此次北伐才能力排众议。
薄薄的一张纸在手中握成一团,他紧抿着唇角望着营帐内的沙盘,忽的颓丧的坐回案桌前,在庾冰的信件上又写了一行字。
“来人,快马加鞭,将信送到临淮,交到桓小前锋的手中。”
桓小前锋,正是桓温。
临淮人心惶惶,建康城亦草木皆兵。
庾翼赶回建康时,司马岳已罢朝多日,庾冰已进宫多日从未回府,皇宫戒严,只许出不许进,虽回到建康,却如隔离在局势之外,正在焦急无措时,没想到司马兴男竟然趁着夜色来。
“你怎么来了?我三哥还好么?皇上身体到底如何了?宫里局势还好吗?”庾翼如倒筒子般连连问下去,说完才发现失态,住了嘴欲言又止。
可庾翼不知道的是,哪怕司马兴男身在内宫,但他的问题司马兴男还真无法回答,因为司马岳与司马衍并不同,因为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当今皇后,褚蒜子。
司马兴男坐在庾翼的对面,半晌缓缓开口道:“......会稽王回来了。”
会稽王司马昱,竟然又回建康了!
两年前,司马昱争夺皇位失败,两年后,他再次回建康的目的,显而易见,尤其是当今皇上的皇子只有两岁。
思及此,庾翼沉默了,上一次庾家能安然过渡皇权更替,助司马岳登上帝位,是因为司马兴男拿到了先帝的遗诏,这一次还能如此顺利吗?
司马兴男面色沉重:“王叔回建康与皇后侍疾,可以说除了王叔和皇后,任何人都无法见到皇上,当然我也不例外,所以我无法回答五舅舅你的问题。”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是朝他们的方向,且声音越来越近,庾翼和司马兴男两人循声望去不由惊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方才谈到留在宫中的庾冰。
庾冰脸色疲惫,不等两人开口,率先开口道:“皇长子。”
“皇长子?!怎么会啊,皇长子今年才不过两岁啊。”
庾冰望着庾翼:“两岁又如何,皇后不是还在吗?”
一语点破梦中人,庾翼惊骇道:“......所以皇后是要临朝吗?”
往前历数,后汉大都小儿继位,先后六位太后垂帘听政,章德窦皇后窦氏、和熹邓皇后邓绥、安思阎皇后阎姬、顺烈梁皇后梁妠、桓思窦皇后、灵思何皇后何氏,朝堂兴于此,亦败于此,牝鸡司晨,终归是埋有祸患。
司马兴男紧抿着唇角,这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也是她料想的最坏的结局。
她望向默然坐在对面的庾冰,上一次见面是几日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肱股之臣,此时掩饰不住的无力,甚至两鬓间隐隐白发,想来这几日宫中局势瞬间万变,他亦无力回天。
一时间,厅内寂静无声。
此时皇帝寝殿的外室里,褚蒜子与会稽王司马昱相对而坐,司马昱放下手中茶盏道:“太医说皇上的病情越来越不乐观了。”
褚蒜子淡淡扫了内室一眼,轻声嗯一声:“怕就是这几日了,他方才醒来说想见南康长公主,”她顿了顿,打量着司马昱继续道:“她出宫了,好像是去了庾家。”
司马昱不置可否。
“会稽王放心,皇上没有等到又睡着了,”褚蒜子眯起眼睛,又想起什么嘱咐道:“你确定这次回来只有庾翼一人?”
庾翼回建康,他们并不意外,令人意外的是,除了庾翼,追随他的北伐将士们无一人回来,当然也包括司马兴男的驸马桓温。
谈及到桓温此人,司马昱自然比褚蒜子多了解几分,比如他对北伐的执念,
司马昱一笑:“我倒是能猜出他为什么没能回来,皇后可能不知道,他那个人和莽夫差不多,满脑子里都是打来打去。”
褚蒜子没说话,只垂着眼睑。
当天夜里,司马岳身体突然高热,太医们进进出出,最终还是无力回天,一份早已拟好的遗诏送出来,殿外跪满了朝中大臣,庾翼头抵在地面上,遗诏上的一个又一个字刺激着他的神经。
司马兴男从庾家回来一直呆在外殿,冥冥之中,她总感觉司马岳会再见她一面,等到申时却传来皇上身体病情加重的消息,抛开加在他们身上的身份,若是在寻常的百姓家,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姐弟,讽刺的是他们临终都不见一面。
继皇弟司马衍之后,又一个亲人,她又一个亲皇弟也彻底离开了。
或许是那夜寒凉,回来后司马兴男病倒了,连皇太子司马聃的登基仪式都没有参加,不过匆忙间赶回来的庐陵公主司马南弟参加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脸色阴沉好几日,常常在她面前抱怨。
“皇姐,你肯定不知道,竟然是太后抱着皇上坐在龙椅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登基呢!”司马南弟今日又提起,说到怒气攻心时一掌拍在桌子上:“刘惔这老东西竟然说正常,说皇上年纪小,理应如此,哼,竟然被京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就被收买了,气煞我也!看他就是活能耐了!”
这些话司马兴男已经听了不止一次,她紧紧皱着眉头,不知是因为司马南弟的话还是手中汤药传来一阵阵令人厌恶的味道,半晌,她将手中的药放在案桌上,淡声问:“你说刘惔留在建康?”
一提起来,司马南弟心中怒火终烧,语气愈发不善道:“还不是太后说皇上年幼,朝中需要肱骨之臣,皇姐你在家中修养不知道,与王叔常在一起的谢安并未回建康,于是心思就打到我家那位身上。”
两人的话涉及到刘惔,便无法避免提到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另一人,桓温,见司马兴男郁郁寡欢,再加上这几日不见桓温的踪迹,愈发对司马兴男鸣不平:“桓温这厮,皇姐还护着他干什么,和离算了!皇姐都病了多长时间了,人影都不见一个。”
司马兴男只轻轻回了句:“朝中怎么会缺人,只是先帝驾崩了,又不是庾家的人死绝了。”
庾翼就是踏着最后一句话走进来的,闻言颀长的身子僵立在房门外,尔后自嘲一声,边走边道:“三哥病倒了。”
马车猛地一停,传来外面侍者的声音:“夫人,到了。”
绿姝忙整理一番,先掀开车帘,不由怔住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