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89、谢云珠 他们会把你

　　相管事在府邸最宽敞的地方摆酒宴请一众同僚和亲友，仆人在周围升起火炉，在一片熏烟缭绕中，脱去官服、换上一身藏青绸面厚棉袍的县太爷也在和身边的人推杯换盏。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谢云珠评价道，相大人每次请人吃饭，她和阿戚两人都要躲在房间或者走廊后面，客人都是一些低品阶的官员或者权贵府上的幕僚，她认识的人很少，当然，认得她的人更少，县太爷算一个。
　　“他和知县一起喝酒，他是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一起请客吃饭说明不了什么，”阿戚说，“相大人如果不肯帮我们，不会留我们在这里这么久的。”
　　这话说得不错，她从前做千金小姐时也总是被母亲逼着去赴宴，或者在慎国府请客的时候被父亲安排做主人，寒暄接待，但这并没有让她交到什么好朋友。
　　年节才过，沿街摊贩陆续出摊做买卖，东大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这个冬天和过去每个冬天一样糟糕，积雪化成泥泞沾满鞋底，令人厌烦。
　　长街一侧的废宅院墙下，一队工匠正在刨冻土，将挖出的泥堆在道旁，两个监工的差役揣着手站在不远处观看。
　　“这些是缮工司的人，他们正在给太子建庙。”
　　“你怎么知道？”阿戚好奇道。
　　她耸耸肩，“我父亲说的，每当天下出现宠妃或者权臣，他们就会开始行动。”
　　“你的父亲？”
　　“嘘，你听。”谢云珠打断他，附近摊子上有两个喝茶的人说起梨香园的事情
　　。
　　“很多人，还有马车.....这个园子完了。”
　　“据说周家的一对儿女才七岁，已经找了大半年了。”
　　“他们会把他撕碎......”
　　谢云珠想靠近问个究竟，但阿戚拉着她径直赶往梨香园。
　　园子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若不是人群叫嚣着白二爷的名字，谢云珠还以为又是哪位殿下造反了。
　　交头接耳的多是院外的街坊，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园子里的人藏着许多丢失的孩子，不同于外圈看热闹的人，里面的人气势汹汹，手里都攥着长棍和绳索，显然是有备而来。
　　但大门始终紧闭，没有人出来回应。
　　过了一会儿，这些人似乎意识到里面的人不会开门，有几个试图砸门，有几个则翻墙进去，其中就包括阿生，他找到一堵院墙中高度最矮的地方敏捷地翻过去，并迅速地在里面打开门。他们很聪明地在留了十几个人在门口把守，剩下的人在一阵疯狂的激动中蜂拥而入，谢云珠两人的激动则一点也比任何人少。
　　“白二爷，他们会把你撕碎。”她狂热地想。
　　前院空无一人，园子里的人则不见踪影，想必已经躲起来了。
　　众人将梨香园所能看见的东西打砸，桌椅被掀翻，表演的长枪折成两截，三个男人爬上戏台去拆台板，木板一块块被撬起来摔到台下，又有人合力去推前面的两个柱子，柱子吱呀作响了一会后轰然倒塌，响声震天。
　　金牙怒气冲冲地从拱门走出来，“你们是谁？”他大声呵斥，“竟敢私闯梨香园，这是白二爷的地盘。”
　　连傻瓜都看得出来他在故作愤怒来掩盖惊慌，方才在园子里发泄怒气的人都仇恨地望着他，人群不断地靠近，最终将他团团围住。
　　最前头站着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这伙人的主心骨，他身后一个戴帽的男人开口介绍：“站在你面前的是永昌号绸缎庄的张老爷，我是孙家药铺的掌柜，”指着另一边的男人说，“这是周府里的管家老爷。”
　　“你们偷孩子。”张老爷直截了当地说。
　　“诬陷！”金牙大声否认，“你们自以为是什么财主管家就可以这样随意诬陷吗？”他的脸因凶狠和害怕变得狰狞难看，嘴里威胁说要报告官府。
　　“急什么，先把孩子交出来，”周管家说，“很快就会带你去见官。”
　　“什么孩子？这里的孩子都是他们爹娘卖给我们的，我们付了银子，每一个人都是有书契的。”
　　“他撒谎！”谢云珠再也控制不住怒气大声喊，但人太多太吵闹，几乎将她的话全部淹没。
　　“我们不关心你那些勾当，我指的是从乞丐那里找来的孩子——你到底藏了多少个？”绸缎庄的老爷说。
　　“少在这儿血口喷人。”金牙继续嘴硬，一个强壮的男人先推了他一下，接着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推他，他面露惊恐地躲避和防备着周围的人。
　　“把孩子交出来，交出来！”无数的声音在讨伐。
　　陈大嫂像一个幽灵一样挤进人群，她穿的是一件薄薄的丧服，脸上憔悴得像变了一个人，她行动缓慢，嘴巴茫然地张大，但她抓住老金牙的领口的时候十分有力，“就是你，这个恶人，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老金牙打了陈大嫂一巴掌，将她推到在地。
　　可怜的妇人在地上哭喊，“我只有这一点种子啊，你打死了他！我伺候你多年，你却不肯放过他，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该死，关我什么事情！”他恶狠狠地说，金牙在阳光下闪烁，这时有人提议把他的牙拔下来，他就会说实话。
　　金牙脸上终于开始露出惊慌，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捡到了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梨香园提供给他们饭吃还有住的地方。”
　　“是啊，猪食和羊圈。”张老爷评价道，“我们少爷可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把人带过来！”朝身后摆了摆手：“带人来。”
　　黄鼠狼那个高个子同伙几乎被打得不成人形，脚步踉跄，被十几个人推搡着押到金牙面前。周管家指着高个子问金牙：“你认识他吗？”高个子低着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脸上又重重挨了一拳。
　　“他胡说——”金牙大叫，话音未落，一个人上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另一个一拳砸在他肩头。他很快跪在地上，他满嘴是血，口中含糊不清，有人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在这时，他从人群中发现了谢云珠，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惧怕和可怜。
　　“你把我的孙子弄到哪里去了？他要是受了伤，我非杀了你不可。”绸缎庄老爷俯身对他说。
　　“谁是你的孙子......”金牙的声音虚弱得像个快要死去的老狗。
　　站在身边阿戚呼吸急促，不时紧张地透过人群望向后院，他贴在谢云珠的耳边说，“他在拖延时间。”她疑惑地望着他，阿戚突然高声冲人群喊道，“大家去后院找！快！”
　　透过拱门和院墙，后院那里已腾起滚滚浓烟。
　　人群冲过去，发现靠近木楼的柴火堆正熊熊燃烧，火舌高高窜起，火苗四溅，顺着晾满戏服的绳子点燃了更多的东西，接着大火蔓延至木楼以及金牙和白二爷居住的屋子。小镜子还有老夫子、八角和剩下的几十个男女老少惊慌失措地从木楼尖叫着跑出来，也许是担心被牵怒，他们不敢靠近张老爷这边的人群，只是站在庭院中望着大火。
　　八角指着正在燃烧的金牙房子，冲阿戚喊道：“他们在地窖！”
　　阿戚即刻头也不回地钻进屋子，谢云珠连忙也跟上去，热浪迎面扑来，头顶的房梁正在燃烧。浓烟呛人，他们费力移开大木柜，地上露出一个窄小的洞口，浓烟顿时从洞口灌进去，她听见下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告诉外面的人，让他们进来接应。”阿戚将她推出去，谢云珠仓促地跑向外面，但已经有几个行动利落的青年人赶来，跳进洞中。
　　第一个孩子被托上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地窖中的孩子被挨个救出来，浓烟呛到咳嗽声、焦急的喊声混成一片。
　　谢云珠压低身体，想要找到阿戚的身影，头顶梁木“咔”地掉落下来，她被挡在外面，洞口有人翻身爬出，灰烟里只看见阿戚一只手撑住地面，整个人跟着扑了出来。
　　大火持续了很久，几乎将后院付之一炬，连带着前院的墙也变成黑色，那些失而复得的老爷还有妇人领着孩子急匆匆回去，还有一些人露出极其失望的神情——他们没有找到自己的孩子。
　　张老爷走的时候不忘将命令随从将地上的金牙拽上马车，谢云珠确信他活不成了，因为他已经无法走路，只能被几个人在地上拖着走，也许是被押到官府。
　　等到火苗渐渐熄灭，前院里只剩下梨香园的人，八角大声咒骂道：“可惜他们没有抓到班主，白二爷才是最该死的人！”
　　“毫无疑问，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白二爷放火之后逃走了。”阿生肯定道，“他不敢再回这里。”
　　“我在里面没有找到卖身契。”阿戚沮丧的神情提醒了众人，没有卖身契，就不是自由的人。
　　这些人面面相觑，在成为一片废墟的园子里显得可怜而又哀伤。
　　“前几天班主他们去衙门，“躲在角落里的小镜子突然说，”我在班主的房间里见到了卖身契。”
　　众人立刻围住她催促道：“在哪里？卖身契在哪里？”
　　女孩吞吞吐吐：“在......在我的枕头下面......现在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老夫子先发出笑声，接着是阿戚，所以人都痛快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