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88、红豆 我不信真的

　　云琪小姐身穿素白的单薄衣裙，头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她跪在那里如同府邸花园中的梅花一样伶仃，生母陶姨娘跪在身旁泣不成声。
　　“求父亲成全。”女孩的声音和她的神色一样凄然。
　　栖凤阁很少有这么多人的时候，红豆领着三个妹妹站在厅堂一侧，年纪小的两个小姐吓得紧贴着大姐，姨娘们则退到后面，她们的身边是各自院里的嬷嬷，其余年轻的婢女和管家都被清了出去——这件事不许传到外面。
　　坐在上首的国公夫人神情不安，不时观察丈夫的举动——国公大人在一刻钟前被夫人房里的嬷嬷从书房请来处理家事，他眉头紧锁地注视着自请去出家、长跪不起的女儿。
　　“你执意要如此吗？”国公大人质问她。
　　“是，父亲。”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做父亲的将身体倚靠在后背上，开始逼问：“那么，你把父母和孝道放在哪里呢？”
　　"女儿不孝，" 云琪低下头，"父亲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吧。"
　　“你以为我不是这样想的吗？我宁愿从来没有生过你，好过今时今日让你辱没家门！教习嬷嬷在哪里？！”国公老爷大声喊道，老嬷嬷上前跪下，战战兢兢，“你是怎么教导小姐的！为人子女的道理她都不懂吗？"
　　云琪恳求道：“父亲不必责怪他人，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国公大人仍在强忍怒气，"你不念父母之恩，也该顾忌手足之情，你这样任性妄为，以后京城里的人怎么议论你的姐妹们？"
　　"女儿快要活不成了，已经顾不上这些，遑论那些不相干人的闲话。"云琪深深伏下身，"求父亲成全。"
　　高位上的国公老爷神色凝重，房内沉沉的压抑氛围让人难以忍受。
　　国公夫人看着夫君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老爷，公主也曾有这样的先例，只当是祈福修行便是。”
　　红豆想起当初南华公主也去做了道姑，但公主是得罪了贵妃，不得不如此。
　　“夫人，她才十六岁，”陶姨娘呜咽不止，“怎么能青灯古佛一辈子......女儿，告诉老爷你只是生病了，不要再说‘出家’这种胡话。”
　　二小姐苦笑了一声。
　　辜姨娘忽然开口："大小姐，你曾经也是这样闹着出家，快劝劝你妹妹，别惹你父亲生气。”
　　于是国公大人终于将火气撒向大女儿：“你们姐妹二人，接连做出这等事，谢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们丢光！你替你妹妹说，谢家何曾亏待你们？”
　　突如其来的责备让红豆猝不及防，她僵在原地满心为难。
　　“你若做好大姐的样子，你的妹妹何至于此？！”
　　转眼间自己也成了和二小姐一样被审判的罪人，当着满屋子的人面，红豆恨不得下跪请求饶恕和怜悯。
　　国公老爷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继续对二女儿发脾气：“你非要去，我也不拦你，从此我与你恩断义绝，等我死了的那天，你不许来奔丧！”
　　但云琪小姐此刻仿佛解脱了一般，神情淡然，“我会在佛前日夜祈祷父亲的平安。”
　　慎国公的整张脸连同耳尖涨得通红，眼眶中隐隐出现血丝，就在红豆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抓起案几上的茶杯砸下来的时候，管家来报大将军府有人来请，他立刻起身大步离开，出门的时候抬手狠狠掀开门帘，仿佛要将烦心事一并甩开。
　　房间中空气顿时放松下来。
　　国公夫人开始朝阿娘发难：“辜姨娘，方才你忽然提起大小姐是什么用意？大小姐何曾做错什么？你分明将我女儿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
　　辜姨娘柔声道：“夫人，我只想平息老爷的怒气，并不知道老爷会迁怒大小姐，夫人见谅。”
　　“我要罚你。”夫人扶着隆起的小腹站起来，脸上没有往日的怯懦温和，而是严厉地看向辜姨娘——红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你去祠堂跪着，不到子时，不许起身。”随即又将视线转向云琪生母：“你也一同前去，教女无方，到祠堂好好反省。”
　　陶姨娘愤然辩解，但被女儿打断，“跪便跪吧，母亲。与其牵扯不清增添烦恼，不如现在领了责罚。”
　　“还没出家呢，你倒是通透，”夫人冷笑道，高声下令，“替教习嬷嬷收拾东西，叫她离开慎国府，不许再回来。”云琪小姐的嬷嬷似乎听不见一样，仍然低声哭泣。
　　云琪在第三天离开慎国府，她的贴身小丫鬟惊恐地回禀说二小姐什么都没有带，孤身去了白云庵，这让谢家上下十分震惊。
　　陶姨娘哀求夫人派管家去接小姐回来，将军夫人也传来口信，要求夫人必须把云琪小姐带回来，但夫人犹豫再三后置之不理，并且不断地告诉所有人，这是国公大人的命令，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她真的太傻了。”一天晚上，夫人来看女儿的时候流露出嘲讽，她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女儿，“好在你迷途知返，你比你三个妹妹好得多，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可是辜姨娘......”她提到阿娘的时候满腔怨气，“她可真是居心叵测啊。”
　　国公大人听闻此事后并没有说什么。这些天他奔波于将军府与自家府邸之间，形容憔悴，心绪不佳，红豆甚至不敢前去请安。
　　满府都还笼罩在不安的情绪之中，昭栩世子与承恩侯之女的婚帖送到了慎国府，邀请国公夫妇，连同谢家诸位小姐一同赴宴。
　　国公夫人很庆幸王妃没有打算因为先前的玉如意事件与慎国府交恶，她认为对方是看在太子殿下的情分上的缘故。
　　宫变之后，这是几位小姐收到的第一个正式的邀请。两个年轻的小姐满心期待，裁缝则很快便入府，为她们量制新衣。
　　众人整日在一起讨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国公夫人希望是粉色或者桃花色，红豆则偏爱淡青色。
　　这天，陈嬷嬷看着裁缝替她量完腰围后，告诉红豆要放宽心，因为大小姐近来似乎又瘦了一些。
　　“奴才会盯着他们，给小姐赶制一身最好看的衣裳，绝不输给那位侯府小姐。”
　　哦，她还以为大小姐依旧在乎曾经的未婚夫呢，红豆心想。
　　小满在一旁笑着接话：“奶娘总说，咱们大小姐天生丽质，本来也不靠衣裳衬托。”
　　提及奶娘，红豆才反应过来似乎已经好几天不曾见到她了，随口问道：“奶娘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小满回道：“这两日都没见着她，前阵子我还瞧见她收拾行李，也许她想回家看看，她偶尔会回去探望丈夫。”
　　“她还有丈夫？”
　　“是啊小姐。我听说她从前生过一个女儿，只是落地便夭折了，跟小姐是同一年出生的呢。”
　　陈嬷嬷狠狠瞪了小满一眼，叫她住口。
　　“无妨，”红豆伸开双臂，好让裁缝继续替她量肩膀，“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嬷嬷回答：“很好，太医每天都来看。”
　　“还是那位李太医吗？”
　　“正是，他医术高明，夫人也一直信得过他。”
　　“产婆呢，也预备好了吗？”
　　“已经看好了，等快到了时辰便接过来。当年就是这位婆子给小姐接生的，如今她带着儿媳一同过来，儿媳也习得一手接生的本事。”
　　等裁缝离开，红豆问嬷嬷，“我听说陶姨娘天天在院子里哭。”
　　“寻死觅活，整日叨扰夫人，夫人不敢让国公大人知道，如果老爷知道她这样吵闹，只会更生气。”嬷嬷摇头道，“她为何不也去出家呢？这样就能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了。”
　　“做尼姑当然要舍去母女之情了，”小满天真地说，“佛家不是总说什么四大皆空吗？”
　　我不信真的有人会四大皆空，红豆心中感慨，恐怕她此生都断不掉七情六欲。她要地位和尊重，也许还要一些额外的关心和爱护，而且永远不再有回到园子里的风险。至于爱情和夫婿，则要排在最后面。
　　婢女从外面进来送信，红豆猜测是太子殿下，欣然起身去接，不料婢女却说是段家小姐的信。一丝失望涌上来，不出所料，明绮小姐又在向她诉说心中苦楚。这阵子她已经写了好几封回信劝慰她，当然都是一些符合小姐身份却于事无补的空话。
　　假如按照她的真实心意，她会告诉明琦小姐吕家的那位小姐咳疾复发，贵妃召她进宫养病，她和庆恒公子两人估计很久无法见面了，这样明琦小姐也许会高兴一点。
　　“如果奶娘想回家，”她嘱咐小满，“告诉季管家替她打点，雇好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