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90、谢云珠 单凭这些，

　　众人在员外的宅子里摆酒庆贺，大厅、侧厅、过道都坐满了人。炉中的炭火烧得通红，屋里酒气混着菜肴的热气和香气，把房间蒸腾得又闷又热，他们只好打开两边的窗户透气。
　　所有人都在痛骂金牙和白二爷，向彼此诉说这些年遭受的虐待，感叹十几年的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他们纷纷说出自己的打算，有的要去投奔亲戚，有的想去富贵人家做帮工。
　　老夫子决定去城南某家客栈做说书先生，他已经向那个掌柜打听过工钱。“我现在是个自由的人啦。”他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红豆，你也该随我去，你听过的故事快和我一样多了，你一定能说得很好，“这个想法让他兴致勃勃，拿筷子戳了戳她，”哎，你可以做我的女儿，将来继承我的衣钵。”
　　“是吗？“谢云珠活泼地挑挑眉，“我想一想，你不总是板着脸，也不会设法让我畏惧你，单凭这些，你就是个好父亲了。”
　　“算了吧，老夫子，”八角端着酒杯挤过来，“阿戚可是个财主少爷，怎么会让红豆去说书呢？“他向桌边每一个够得着的人敬酒，”诸位，粮店的老爷对我很有兴趣，我八角大概要去做小管家了。”
　　“你做管家？“有人嘲笑他，”我猜过不了几年，他的粮店和女儿都成你的了——这个倒霉鬼有女儿吗？”
　　八角放纵大笑。
　　阿戚也有些醉意，他拎着一只酒壶倚靠在大厅的门板上，一直微笑着看谢云珠和大家说话，这让她有些害羞。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她带着恼怒的神色走过去质问他。
　　阿戚侧着脑袋看了她一会，“我想感谢你。”
　　“感谢我？”
　　“是啊，你给了我很多勇气......没有你很多事情我都做不了。”
　　她举起酒杯，“我想我们都应该感谢相大人，难得一见的好官。”
　　他们相视一笑。
　　夜深了，众人随意在一楼和二楼的房间里休息，他们三三两两挤到一处，和衣躺下。
　　谢云珠喝完最后一口酒爬到床上朦胧睡去，等到半夜，忽然觉得脖颈间一阵冰凉，猛然睁开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二爷和他手里的短刀近在咫尺。谢云珠挣扎着爬起来，不知为何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臭丫头！”他眯着眼睛低声骂道。
　　“白二爷！“她挑衅般地模仿他的神态，“是你放的火，你要烧死那些小孩子。”
　　“真后悔没有早点放火烧了园子，我没有偷那些人的孩子，他们却害死我的弟弟。”他的眼睛里布满骇人的血红。
　　“你是帮凶！而且你为了掩盖犯罪，还杀死了同伙黄鼠狼。”
　　“是啊，处理那个乞丐花了我很大的价钱，他既然这么无能以至于被你们找到，我就不能留他了。”
　　“玉儿呢？被你活埋的那个小女孩？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她本不该死，是你害死了她，事实证明，偷孩子这件事情本身不危险，梨香园出了像你一个这样的人，才会让我的处境变得危险。”他的刀从她的脖颈移到脸上，缓缓用力，“我会好好教训其余的人，尤其是八角，我尝试过信任他，他居然背叛我。”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应当怪你自己，外面都是痛恨你的人，我只要喊一声，他们会立刻进来抓住你，还不快跑！”谢云珠一边说一边向后撤身，她看出这个恶魔今天决心要杀死自己。
　　“哈哈，“班主即使笑的时候眼睛依然瞪得很大，”没有人会来救你，我已经点了两个时辰的迷香，他们睡得像死猪一样，”
　　“卑鄙！”恐惧顿时占满全身，她起身贴着墙，趁他不注意跑向门口，但很快被白二爷捉住，他手里的刀刃划伤她的手臂。
　　“来人！快来人！”她高声呼喊，白二爷伸出一只捂住谢云珠的嘴巴，另一只手拿着短刀刺向她。
　　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门口跳出来，他手持一只矮凳从后面砸向班主的脑袋，一下，两下，白二爷摇晃着身体回头望向来人，那人最后给了他迎面一击，白二爷重重地倒在血泊中。
　　谢云珠惊魂未定，“你杀了他。”
　　陆公子师傅甩掉木凳，发出一声不屑地嗤笑，“他该死。”接着他点燃床头的油灯，在地上找到一只帕子擦了擦手，昏暗的光线下，陆公子师傅穿着一身黑衣，宛如一个夜行人。
　　她扶着墙壁颤抖着站起来，问道：“既然我们已经决裂，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叹口气，举着灯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脸上分不出是悲哀还是心痛，“那个女孩设计离间我们，我不相信你会傻到看不出来。”
　　谢云珠万分伤感：“可若不是如此，我怎么能听到你的真心话？你要对付我的家人，连未出生的小孩子都不放过，”她看向地上的白二爷，控诉道，“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从来没有要伤害你！我内心是爱你的，即使当年我被赶走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做，我也不怪你，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么单纯。”他继续靠近一些，告诉她，“贵妃不希望太子和谢家联姻，她已经在暗中对付慎国府了，甚至连大将军也不放过，你真的忍心看到这样的局面吗？”
　　“可是，假如她非要如此，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可以帮你，我可以解决这一切，你必须相信我。”他的声音又软下来，像从前那样充满蛊惑，但如今只会让她觉得反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你愿不愿意做回谢云珠？”
　　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谢云珠迫使自己的声音冰冷坚决，“不，我不愿意，陆公子师傅，你走吧，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他瞬间被这句话激起强烈的失望与怨气，“在我的心里，你们这些公子小姐都是很蠢的人，你们除了有出身以外什么都没有，遇到我是你的运气，我会让你做一位稳固的高贵夫人，让谢家在朝中屹立不倒，可是你居然这样背弃我！”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手指越来越用力，谢云珠逐渐失去意识。
　　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里像是管家住的厢房，透过窗户只能看到一堵光秃秃的墙壁。
　　是陆韶华带走了她，这也许是他的府邸，谢云珠想，依然不愿意相信他有一天也会这样对待自己。
　　房间被人从外面上了锁，有人每天按时打开一扇小窗给她送饭，她第一天没有吃东西以示抗议，第二天也不肯吃，等到第三天她实在难忍饥饿，将送来的食物全部吃掉。
　　阿戚一定很着急，一定在到处找自己，她一边吃东西一边想，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他了，但愿陆公子师傅没有伤害他。
　　这天，她正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接着是开锁的声音，只听一个妇人说道：“你们就在这里候着吧。”
　　谢云珠跳起来坐在床沿上警惕地看着门口，推门而入的高挑妇人衣饰华贵，妆容精致。
　　“清平王妃？”她惊呼，“怎么是你？”
　　王妃傲慢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门在她身后快速合上，“我们没有见过，你却知道我的身份，这不是很奇怪吗？”
　　“更奇怪的是，你凭什么抓我？”谢云珠针锋相对。
　　“你偷走王府的玉如意，还敢说凭什么？”她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的圆木桌旁落座，“怪不得昭栩总是不见踪影，甚至向我提出解除和万家的婚约的要求，原来都是因为你。”
　　“玉如意？”她想起保儿带来的那只盒子，但她从来没有打开来看过，“我不想要你们的任何东西，请你放了我。”
　　王妃犀利的眼神如同尖刀一样剜过来，“你以为把你抓起来仅仅是因为一只玉如意吗？太天真了，你必须待在这里直到昭栩履行完自己的婚事，然后给我好好看清楚得罪我们清平王府是什么下场。”
　　谢云珠猛地站起来，“你和陆公子师傅到底在密谋什么？”
　　“陆公子师傅——你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背叛了我的儿子，对吗？云珠小姐。”
　　她全都知道了，谢云珠心中一慌，仍然硬撑道：“昭栩从来没有因此怪过我。”
　　对面的妇人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你果然是真正的谢云珠，那么，如今留在慎国府里的那个女孩是个赝品了？”
　　“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你害得昭栩神魂颠倒，害得我们母子离心，等到昭栩娶亲这天，你的身份就会被当众揭穿，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慎国公心怀不轨，居然找了一个平民女孩假冒贵女接近皇后、欺骗太子，你们谢家一族都会沦为阶下囚！”
　　谢云珠怔住了，一时间难以置信，王妃露在锦绣衣料外的脖颈与手腕洁白如雪，她几乎克制不住恨意要扑上去撕咬对方的皮肤，让它破损、流血，遍体鳞伤，那该多痛快呀！
　　“老巫婆！”她冲上去骂道，“你想毁了我们谢家！”
　　王妃眉头紧皱，“你永远都不会有长进，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讨厌你，因为你既然不懂礼仪也没有教养。”她起身离开的时候裙摆扫过地面，“记住，毁了谢家的人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