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87、谢云珠 我遇见了一

　　几乎每个街口都有几个带刀侍卫维持秩序，他们身后，有几个宫廷奴仆在发放热腾腾的糕点，大批争先恐后领取糕点的人群聚集在这里，挡住了谢云珠和阿戚的去路。
　　两人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听见一个挑着盛满木炭的扁担的老人说，这是贵妃娘娘为了此次太子西巡顺利，特意赏赐给百姓的东西。有人说太子西巡的队伍已经到了潼关，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太子不日便要回京，届时满城张灯，万民同贺。
　　不仅如此，临近年关，京城人纷纷到城外寺庙上香，东城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轿子、马车络绎不绝。
　　相大人的府邸外同样热闹，谢云珠赶到这里的时候府邸的仆人躬着腰在大门外迎来送往，她由此推断这里的一家之主现在已经恢复官职。随后，管家带领他们进去，穿过院子和长廊，相管事果然一身石青色棉袍，惬意地躺在大堂内的软椅子上，婢女在一旁端茶伺候。
　　“你真的没死。”谢云珠见到他惊喜地叫出来。
　　相管事则皱着眉头对她的拜访礼仪表示肯定，吩咐仆人搬来凳子和茶，“真是个有教养的姑娘，”他从椅子上坐起身，抖了抖衣服的褶皱，“当时我被丞相的人抓起来——那个人与我有私仇，给我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柳大人得知后，很快把我救出来，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遇见了一个恶人，想凭借你的权势抓住他，给他定罪。”谢云珠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城东一个叫梨香园的戏班子的班主，“他性情残暴，对园子里的人肆意凌虐，而且还定下高昂的赎身钱，叫人不能脱身......他还和人贩子有勾连！”她很想将白二爷的恶行全部说出来，却不知该从哪一件说起。他手里的鞭子，关押人的柴房，那个被埋在树林的小女孩，还有小戥子——这是老金牙的债，但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你根本无法相信京城有这么坏的人，他应该快点死掉。”谢云珠最后恨恨地说。
　　在她怨怒的控诉白二爷的罪状时，相管事始终用漫不经心的神情看着她，最后耸耸肩，“这像是别人的事情，似乎和你无关“
　　谢云珠反驳道：“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事情，就和我有关。”
　　“那你们应该报给县衙。”
　　“难道我们是傻瓜吗？”谢云珠吃惊地叫起来，阿戚不得不劝她冷静一些，并替她回答道：“白二爷在县衙也有人脉，那个县太爷，简直不配做官。相大人，你不希望让那些小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团聚吗？”
　　相管事思考了一会，又对谢云珠说，“你是想要我报答你的恩情吗？的确是多亏了你，我才能被放出来。”
　　“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但如果你认为我对你有恩，我也不介意，只要你能抓住白二爷。”
　　他哈哈大笑，谢云珠吓了一跳。
　　“要不是你帮我捎口信，柳大人怎么会知道我的下落，那些造反的计划如何实施商议呢？我们怎么这么顺利让丞相垮台。”
　　“是吗？我以为是大将军的功劳。”
　　“大将军和他的军队为我们扫除障碍、威慑敌人，功不可没，但摆平宫变仍然需要计谋，清平王大义灭亲献出了他的长子，这才是决定性的一环啊。”
　　“昭明公子.......他被定罪了吗？”
　　他微微惊讶，“你居然知道他的名字？现在他已经被关进宗人府，今生今世都不得而出。”相管事话音一转，”这种事情确实是我的管辖范围内，但在我之下还有知县，他对我一向恭谨，我不能因为一件小事苛责他，不过，来吧，姑娘，让我偿还你的恩情吧。你有人证吗？”
　　“有，一个叫黄鼠狼的男人，他已经被抓起来了，就在城东的大牢中。”
　　他沉吟片刻，叫人送来纸笔和墨水，写了一封信交给仆人，说：“告诉差吏，将这个囚犯带到相大人的县衙，就说事关重大，本官要亲自审问。”
　　两人要告辞的时候，相管事不许他们回去，命管家安排他们住下，他说白二爷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相大人猜得不错，他们来的前一天的晚上，老金牙已经带着十几个人上门，叫嚣他们在衙门中有人庇护，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了他们，没有人会发现少了两个“杂碎”——他这样称呼她的时候，谢云珠发现自己居然浑然不在意，以往她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而现在，她只想把他们抓起来。
　　他们满怀希望地在相府等待消息，第二天差吏报告说知县病倒了，第三天则得知黄鼠狼已经在大牢中畏罪自尽。
　　相大人有些遗憾：“一定是那封信提早杀死了那个家伙，知县铁了心要保罪人，恐怕事情有些棘手。”
　　“我以为你的官职更高，会有更好的办法。”谢云珠既愤怒又难过，她不断地催促相大人解决此事。
　　但相管事看起来并不愧疚着急，慢悠悠地掰了一块点心喂廊下的鹦鹉，“说实在的，我更希望和我的同僚们友好相处，避免他们背后捅刀——我已经吃过教训了。”
　　“你不打算再管这件事情了吗？”谢云珠警惕地问。
　　他擦了擦手，回头看她，“我若不想插手此事，早就把你们赶出去了，放心吧，我自有打算。”谢云珠还要说什么，阿戚制止住她，转而问大人：“我们能做些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必做，让对方以为他们暂时很安全，这样才不会防备我的暗中调查。”
　　这时，下人禀报有客来到，相管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来相府拜访管事大人的客人络绎不绝，几乎每天都有。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看起来身份贵重的吕姓年长大人，他们在暖阁中喝酒，这位大人不断地叹道：“好在大将军并没有为难我.......”
　　谢云珠听到“大将军”便留心细听，客人正为女儿的婚事发愁，抱怨自己无法做主这门与将军府的联姻，可女儿又极有主见和心思，他很怕惹出什么祸事来。
　　“是表哥的婚事。 ”她心想，于是躲在门口想听到更多，但那个人只是一味地发牢骚。
　　此外，来访的官员中还有李太医，她一眼便将他认出来。
　　“你生病了？”等太医走后，谢云珠迫不及待地问相管事，“我认得他，他的胡子又重新长出来了。”
　　“我没有生病，”他解释说，然后哈哈大笑“他倚靠皇后，得罪了贵妃，贵妃怀恨在心，下令拔掉他的胡子。贵妃在宫中嚣张跋扈，眼下四殿下当了太子，栖霞殿娘娘更加不可一世。没有人真正喜欢她，但有很多人巴结她，”他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表情，“比如......秦奴豸大人。”
　　谢云珠扭过头，对方轻蔑地笑了，“李太医很想报复贵妃，毕竟一个人有保留自己胡子的权利。这种事情跟你无关，不要关心太多。”他正色道，“下人说你们每天都要出门，这是真的吗？”
　　“是的，你总不至于不让我们出门吧，我们在找其余的同伙，不只黄鼠狼一个人参与了贩卖幼童这件事。”
　　白天四处寻找那些乞丐的时候，谢云珠时常听见人们谈论西平王，据说王府查到了杀害女儿的真凶，毋庸置疑，西平王一定会想办法为升平小姐报仇。
　　她有时经过东大街，看见梨香园门口的戏台依旧好端端地搭着，台上照常唱着才子佳人，台下看客不时的发出喝彩声，心里便十分不痛快。
　　戏文里，坏人总会被认出来，好人总会沉冤昭雪，可现实呢？黄鼠狼虽然死在大牢中，老金牙和白二爷却可以躲在官府后面毫发无伤。
　　“将来我们会住在城西，”穿过城西一段安静的胡同的时候，阿戚说道，“我不希望你在城东了，到时候我们买下这片胡同的一座小房子，开一个简单的铺子，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不，我不喜欢城西。”谢云珠摇头，她讨厌长乐大街上不断经过的马车，两边嘈杂的酒楼，以及难闻刺鼻的香料铺子，一切以前熟悉的东西她都不喜欢。她本来也不喜欢城东，但如今觉得很亲切，虽然在梨香园的回忆很难称得上美好，但这里有她的朋友——阿生和小雀儿，还有.......谢云珠自己也说不清。
　　“好吧，那就随你好了。”阿戚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