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86、红豆 可惜你是个

　　季管家躬身走在红豆左侧，态度恭谨而焦急，“是为了一只玉如意。”老仆人不确定地说，“王妃一口咬定东西在咱们府上，已在会客厅等候多时了。”
　　“昭栩世子来了没有？”
　　“没有。”
　　这更加糟糕，世子性情温厚，待她一向亲善，有他在的话场面总归好些。
　　红豆心里顿时烦躁不已，她今天一整天都在云珠小姐的舅父家贺岁，直到黄昏时分慎国府的人接大小姐回去，说是国公大人要见女儿。
　　“母亲呢？”
　　“夫人头疼，去休息了。”
　　红豆多希望她可以在那里，但国公夫人自从怀了身孕就很少接见外人。她加快脚步，一路穿廊过院，暮色将大片的砖地染成青灰色，通往会客厅一向宽大气派的主路此时显得漫长又压抑。
　　路的两边，慎国府的仆人正忙着挂灯笼、扫连廊，年节下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这已经是她在慎国府第二个年头了。
　　“小姐，”老管家犹豫着再次向她确认，“你当真没见过这只玉如意？”
　　“真没有，我和世子很久没见了。”红豆顾不得计较老仆人的质疑，脱口而出，“父亲已经许我嫁给太子，我为什么要在意昭栩世子？况且清平王府近来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
　　“是啊，是啊。”季管家附和，“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不过小姐等下见了王妃千万不要冲动。”
　　这几天她一直心神不宁，起初她很高兴在云珠小姐面前拆穿了秦大人的真面目，后来却渐渐后悔起来，谁知道这个工于心计的男人恼羞成怒后会做出什么举动？假如这件事情能解决得更漂亮，更彻底一些该多好，最好完全她不必出面插手。
　　我打碎了他的美梦，他一定视我为眼中钉了吧。红豆整日为此担忧，她认为秦大人这样的人，关系不必密切，最好没有往来，做敌人真是太让人不安了。
　　王妃，你让我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会客厅里很暖和，慎国府几乎每个房间都是这样，和她记忆中那个冰冷的冬天截然不同。冬天意味着洗衣盆里结着冰渣的水，泼在后院冻成一片的脏污，以及柴火呛人的浓烟。
　　这样的温暖并没有让红豆觉得幸福，因为国公大人和坐在客位的王妃正毫无笑意地等待她。安静的大厅内还站着的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仆妇，红豆走进门的一瞬间十几双眼睛盯着她看。
　　见鬼！红豆低声吐出这句话，心里顿时畅快了许多，谢家大小姐没有做错什么，为了不被认作心虚，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分别向主客二人行礼，“父亲，王妃。”
　　国公大人率先开口，“云珠，王妃说昭栩世子送给了你一柄玉如意，可有此事？”
　　“玉如意？”红豆用疑惑地口吻重复，“那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见过。”
　　“是吗？青色的南山玉，约有五寸长，”王妃不紧不慢地说，“云珠小姐仔细想一想，想必会有印象。”
　　她顺从地采纳了王妃的建议装作仔细回想的样子，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女儿真的没有见过。”红豆转而面向国公大人，但高位上的老爷回避女儿的目光，看着身前桌案的茶杯一言不发。
　　“我的婢女亲口承认是世子悄悄取走了玉如意，昭栩如今已经被我禁足了。”王妃冷笑道，“云珠小姐声称没有见过，那么我们王府的玉如意去了哪里呢？”
　　红豆疑惑道地追问：“世子他亲口说是送给我了吗？”
　　“他没有否认。”女人回答。
　　啊，即便是戏班子的老金牙也不会这样断案。红豆从进门起就站在大厅中央回话，在众人的围观下像个被审判的犯人，她开始在心里安慰自己忍受这位贵族夫人的无理取闹。
　　“如果他真的给你了，就还回去，如果没有的话，王妃不会冤枉你。”老爷再次发话，但这句话显然对王妃没用，女人继续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云珠小姐，这玉如意将来我要送给檀音小姐，你如果真喜欢的话就算了，我会劝说檀音小姐送给你。但昭栩可是别人的夫婿，不能纠缠不放啊。”
　　“王妃这话好没道理。”将军夫人清亮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从大门处传来，她身穿一件符合身份的青色裙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不俗的婢女，在红豆眼里，她的到来宛如天神降临。
　　国公大人躬身叫了声姐姐，将军夫人略微点点头便径直走到王妃对面坐下来，接着示意红豆在她的身边入座。
　　“王妃公然指责云珠纠缠你的儿子，可有什么证据？”将军夫人毫不客气地问道。
　　“昭栩前日忽然提出要与檀音小姐解除婚约，我心下奇怪，在他书房里翻出了昭栩和云珠小姐的通信，原来云珠小姐还挂念着我们世子呀。”
　　立在王妃身边的嬷将信件放在将军夫人的桌案上，将军夫人一边打开信纸一边说：“他们认识多年，通信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云珠小姐主动写信就很不应该了。”王妃尖刻地反驳道。
　　红豆紧张地盯着将军夫人读信，努力回想自己写了什么。对方紧皱的眉头渐渐缓和，忽然大声问侄女：“红豆……是哪家的姑娘？你为什么请世子找她？”
　　红豆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她是我的一个朋友，去年跟着戏班子来慎国府唱戏，我见过她几次......年初的时候她在望月楼遇刺，世子恰好救了她......”她避免重复“红豆”这个名字，暗暗期盼大家不会对一个唱戏的女孩子感兴趣。
　　“这事我也听说过。”将军夫人点点头，嘴角微扬，“王妃，我看两人信上并没有什么不妥的话，倒是这位红豆姑娘，世子对她很关心呢。”
　　王妃的声调尖细而冷漠：“一个平民丫头而已，既没有家世也没有姓氏，不足为道。”
　　“未必，世子年轻，可不像在意家世的人。何况我也见过有些家世好的人会诬陷别人家的小姐。”
　　王妃即刻站起来质问她：“诬陷？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将军夫人针锋相对：“我的意思是王妃应当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而不是找别人家女儿的麻烦。”
　　王妃愤然离去，国公大人急忙追上去送行，他走的时候看了红豆一眼，红豆的心便跌落到谷底，随着一群仆人离开会客厅，大厅显得十分空荡。
　　“姐妹两个一样的毛病。”将军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这里太闷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红豆顺从地扶她起来。
　　“是你的母亲派人到将军府送口信，我得知消息就赶来了。”
　　“幸好还有母亲疼我，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王妃。”
　　“你在埋怨国公老爷？”将军夫人用责备的口吻问她。红豆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侧。
　　“国公老爷有四个未出阁的女儿，慎国府又正是多事之秋，他自然要万事谨慎。从前你的祖父治理国公府更为严苛。”
　　“祖父也是这样对姑母的吗？”
　　“在管教女儿这件事上，我的父亲和你的不一样，他会在所有人面前维护我。”说这话时，将军夫人迎着冰凉的夜风微微扬起头，显得很骄傲。她们一路往枕溪坪走去，婢女们在后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你和昭栩世子经常往来吗？”
　　“没有，他有婚约在身，母亲常常提醒我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夫人说得不错，你应该听她的话，”她忽然沉沉地叹口气，“你的表哥却不肯听我的话，执意要去吕家提亲，若是我能做他的主，一定替他挑选段家的几个姑娘，明琦小姐的性子我尤其喜欢。”
　　段家的小姐前几日主动登将军府贺岁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皇后的娘家与将军府并无私交，谢家那两个最小的妹妹惊奇并嘲笑段明琦，说一个贵族家的小姐，居然主动去追求男子。
　　但将军夫人不以为然，她向云珠的祖母极力夸赞段家小姐，说她有将门世家女儿的风范。
　　“静容小姐知书达理，温柔娴静，和表哥很般配。”红豆安慰道。
　　“可是她的父亲拒绝了庆恒，吕家这样一个五品官员，居然有勇气拒绝将军府的示好，我不能不猜测这一切是贵妃在背后驱使。”
　　“贵妃不想让吕家和我们结亲？”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不然她的妹妹不会这样明目张胆来找不痛快。“将军夫人走到栏杆处，在昏暗的夜色中回头看她，”云珠，你明年就十七岁了，脑子里不能只有太子和婚约，看看谢家的处境吧。”
　　“国公老爷暂时难以恢复御前的地位，你的二妹妹曾和四殿下还有丞相家的小公子走得很近——京城中对慎国府虎视眈眈的家族可没有忘记这一点，他们才不认为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你知道那些和谢家相同困境的人是怎么做的吗？礼部的孙家辞官后举家离开京城，周大人把两个尚未及笄的女儿许了出去，一家给文官，一家给武将，还有范家的老太太——我看她已经快疯了，总是跑到将军府门前哭诉......可你的姑父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明白。”寒风吹过来，四周石柱上的灯笼轻轻摇晃，红豆呼吸急促。
　　“不，你不明白，”将军夫人的脸庞依旧年轻，高挺的鼻梁、精致的眉眼和红豆所拥有的这幅皮囊有些相像，“连我自己也说不准，你和太子的婚事眼下对谢家究竟是福是祸，毫无疑问，贵妃会每天盯着你，盯着谢家，还有将军府。但事已至此.......如果陛下愿意早些为你和太子下旨赐婚就好了。”她忽然话锋一转，“太子西巡什么时候回来？”
　　“据他的来信，恐怕要等到元宵节后......”
　　“陛下自然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当今太子并非又一个庸碌之子。”将军夫人点点头，"你若是个男孩，我会告诉你更多事情，先太子造反、荣亲王和贵妃之间的恩怨.......”她叹口气，“可惜你是个女孩，既不能袭承国公之位，也无法入朝堂做官。”
　　送走将军夫人后，红豆带着婢女返回凝香馆。一路上，她反复想着将军夫人的话，心不在焉，迎面遇上了提着木盒的管汤药夫人。
　　“大小姐。”女仙向她行礼。
　　“这是夫人的安胎药？”红豆问。
　　“是，小姐。”
　　“谁开的方子？”
　　“御医李大人。”
　　红豆便命身旁的丫鬟替她去送药，道：“我要和这位夫人交代几句。”
　　等身边没人后，红豆上前小声对她说：“你无需再准备什么东西，云珠小姐不打算换回来了。”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准备，我知道小姐你会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女仙朝她神秘一笑。
　　红豆瞬间脸红，真可怕，我讨厌猜到我的想法的人，不过这是因为她年长我太多的原因，没关系，我会越来越聪明。
　　她没有理会女仙的嘲讽，生硬地质问道：“上次我弟弟失踪这件事，和你的儿子有关系吗？”
　　“你弟弟？”
　　“没错，我的弟弟，”红豆重复，“你们母子两个到底做了什么？”
　　“我儿子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贪玩好动，爱四处跑也是常事。小姐若是怀疑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阴谋，那就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好了……毕竟，小孩子撒谎可不高明。”她冷笑着看向红豆，直到红豆不得不放软语气，妥协道：“好吧。提醒你的儿子别去那片林子，那里不适合小孩子玩耍——至少，别带着小少爷去。”
　　“遵命。”女仙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