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73、红豆 你也许要有

　　“你姑母方才派人传话，说让你陪她去荣亲王府看望亲王夫人。”国公夫人一边将一件鹅黄色衣裙在女儿身上比量，一边说道，她的两个贴身嬷嬷则在后面为小姐整理头发。
　　“荣亲王妃？”红豆有些意外。她一共只见过那位夫人两次，一次是在将军府疯癫失态，吓得阿琰大哭，一次是在宫中的栖霞殿，仿佛换了一个人。亲王妃确实说过要红豆去看她，可最近慎国府风波不断，红豆不确定夫人真的乐意自己登门拜访。
　　她赤脚站在镜子前的羊毛毯上，抬起手臂，任由三人装扮自己，她们一大早就来凝香馆替她梳妆打扮、挑选衣服。
　　陈嬷嬷翻出一件浅粉色的新裙子套在她身上，摇头道：“不行，你瘦太多了小姐——你看这手臂，还有肩膀……腰围也松了。过几日得叫裁缝人来给你量尺寸了。”
　　红豆默不作声，和去年比自己的确变化很多，每次照镜子，她都觉得这张脸越来越不像谢云珠，身材也像梨香园的红豆一样越来越纤细，她很害怕有一天自己会退回她原本的模样。
　　但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这样认为，嬷嬷替她梳好头发并带上首饰后，叹道：“大小姐真是越长越好了，这模样，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件衣服我穿确实大了些，不如留给云瑾和云瑶穿吧。”红豆建议道，谢家的两个小妹妹圆润丰腴，今年又长高了不少。
　　国公夫人不以为然：“云瑾那个丫头近来很不让人省心，她到处说她的几位‘手帕之交’因避嫌不肯和她来往，自己在家闷得慌，居然怨恨起父亲和姐姐来。”
　　“云瑾年纪小，贪玩是正常的，有空我会带她出门走走。”
　　国公夫人最后为女儿选定一件青色的衣裙，上面绣有大朵的莲花，她们为她系上衣带，然后让红豆转一圈展示给她们看。
　　衣服过于华丽隆重，红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母亲，荣亲王妃难道不会避嫌我们吗？
　　“她一个女人家，没有了丈夫和儿子，况且已故的荣亲王和陛下又是堂兄弟，地位如此尊崇，做什么陛下都不会怪罪荣亲王府的。”
　　“荣亲王夫人没有儿女，将来她去世后，亲王府谁来继承？”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陛下一定会下旨将某家的少爷过继给荣亲王府，做亲王夫妇的儿子延续香火。”
　　婢女为红豆穿上鞋，仆人禀报将军府的马车已经来到，庆恒少爷正在外面等待。
　　红豆问道：“母亲一同去吗？”国公夫人摇摇头。
　　陈嬷嬷笑道：“夫人九个月都出不了门了，小姐，你也许要有弟弟了。”
　　红豆顿时僵住，“可是夫人的身体——”
　　“李太医一直为我调理，想来也是菩萨垂怜。”国公夫人露出微笑，慈爱而满足地抚摸着肚子。
　　如果真的是一个男孩，那么他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国公府的继承人，那阿琰怎么办？
　　“太好了？母亲，”她结结巴巴地说，“这真是太好了。”
　　荣亲王府的围墙占满了整个巷口，灰色的墙砖绵延到巷子尽头，围墙内很安静，连一声鸟鸣也没有。
　　红豆和庆恒公子搀扶着将军夫人跨进大门。亲王府很大，一路走过去，迎接、侍奉的仆人与婢女竟全是上了年纪的人——白发苍苍的老奴，步履蹒跚的嬷嬷。红豆越往里走越觉得不舒服，快走到正院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里目之所及都是灰扑扑的砖墙与石阶，一朵花一棵树都没有，更别提池塘假山、矮坡游廊了。
　　一位衣饰鲜亮的少年从门内走出来，他步履轻快，神色朗然，与周围死气沉沉的环境截然不同，身后还跟着一个温婉沉静的女子身影。
　　庆恒少爷先和女孩打招呼：“静容小姐，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然后才向少年行礼：“太子殿下。”
　　红豆和将军夫人也随之行礼，殿下含笑向她，“云珠小姐别来无恙？”
　　红豆不自然地笑了笑，自华光殿之后，她还从没有和太子说过一句话。
　　“亲王夫人怎么样了？”他们一边走进房间一边讨论。
　　“我们再三劝解过，夫人仍然情绪低落，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亲王过去的属下领来一个五岁的男孩，说是陪夫人解闷，但来府上不到一个月又夭折了，夫人受了这一层刺激，旧病又犯了。
　　亲王妃神情凄迷地半躺榻上，见到将军夫人后，就像从梦里突然被人叫醒了一样，“令仪……你来了。”
　　将军夫人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亲王妃又哭又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我醒悟过来，那孩子已经在我的怀里没有了气息，我把他安葬了，可我还是每天梦到他哭闹。”
　　将军夫人转头对他们四个道：“你们难得来这里一趟，为什么不出去转转呢？云珠，替我好好关照太子殿下。”
　　于是他们离开这里留两位夫人安静地说话。
　　庆恒公子提议去亲王的书房参观亲王生前的墨宝，静容小姐欣然答应。
　　红豆决心跟着庆恒二人，刚拐弯到后院的时候，太子殿下悄悄对她说：“我和庆恒是好兄弟，有义务确保他享受自己的幸福而不被打扰，云珠小姐，陪我四处走走吧，”
　　红豆不好拒绝这直白的邀请，只好答应，“但凭太子殿下吩咐。”
　　“我们是朋友，叫我慕临就好了。”
　　“好，慕临——殿下。”
　　太子友好的态度让红豆心安一些，但她仍然不能直视他的眼睛。
　　“男子一旦了解到女孩子的心意后便会对她产生轻视，只有漠视他，不理他，让他觉得可有可无，他才会爱你、敬你。”园子里的姑娘总是这样说，她们以退为进，欲拒还迎，从不轻易放下自己额矜持向对方示爱，她们凭借这些手段获得公子们的情书、爱慕和定情之物，最终让他们死心塌地。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急于攀附、轻浮无状的女孩，红豆烦闷地想，她当初为什么要去华光殿呢？
　　他们绕过又直又长的灰墙，登上一座观景台。
　　太子眯着眼望向外面：“从这里能看到城外的山景，听说民间的人在重阳节子时去山中最高的地方摘一朵茱萸，可以带来好运。”
　　我们才不会只为了摘取一只茱萸上山呢，我们要砍柴烧火、挖番薯填饱肚子，打猎得来的毛皮拿去换钱。
　　“是吗？也许这就是他们背着斧头上山的理由吧。”
　　太子殿下笑了笑，“我不懂民间的风俗，看来以后要你多多指教了——我在宫中待得太久了。”
　　“我在慎国府也时长觉得无聊。”红豆附和道。
　　“那我们应当常常出来见面，”他漫不经心地说，继续眺望远处，“今日天边的云彩可真漂亮，看起来离山顶很近，似乎是从树上长出来的一样。”
　　“是啊。”
　　“你看寺庙后面的那片云彩，像不像一匹战马。”他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有些像呢。”
　　“它旁边的那片呢？你觉得像什么？”
　　“额，有些像酒壶。”
　　“酒壶？”
　　“又有些像弯月——额，殿下，我看不到任何山景或者山顶上的云彩，”红豆承认道，“我不像你那样身材高大。”
　　他走到红豆身边，微微屈身到和她平齐的高度看过去，“你又戏弄我，”他故作懊恼地说，“云珠小姐，你敷衍人可真有一套呀。”
　　殿下的玩笑让红豆觉得心里舒服很多，他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嘲笑她的意思，也许是出于礼貌和体面——这正是自我标榜正人君子的一贯伎俩，但无论如何，十六年来她几乎没有遇到过像这样有教养的人，梨香园没有，慎国府也没有，她几乎全然地放松下来。
　　“你来我的册封大典了吗？我特意交代上官夫人请诸位小姐来太和殿呢。”
　　“我当然来了，你呢？”
　　太子殿下再次笑起来，“大典过后，我去你的住处才知道你已经出宫了，为什么不等我去送你？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我没忘记，只是我想这段时间太子殿下一定很忙，不忍心打扰，日后有机会见面再向你请罪。”
　　“真的吗？”
　　“啊，慕临殿下这样说就很不应该了，你怎能指责我是一个骗子呢？”
　　“我什么时候说你是个骗子了？”
　　“殿下公然质疑我说的话——这难道不是指责我撒谎、不值得信任么？真叫人难过呀。”
　　“那我向你赔礼还不成么？”他当真朝她拱了拱手，“是我失言了。请云珠小姐原谅——我今日才看出你原来对我如此体贴。”
　　红豆脸一红，默不作声。
　　这时候一个老嬷嬷来过来给他们送茶。
　　“林小将军和静容小姐现在何处？”殿下问道。
　　“他们此刻正在亭下闲聊。”
　　这可不妙，红豆想，回宫前明琦小姐百般叮嘱红豆要经常写信给她，告诉她庆恒公子的一举一动，照这情形下去，明琦小姐恐怕要失恋了。
　　午饭设在正堂，红豆本想挨着将军夫人坐，但夫人嗔怪她占了亲王夫人的位置，将她赶到太子殿下的身边。
　　荣亲王夫人进来时容光焕发，全然不像在房中那种颓唐的样子，她一边落座一边说道：“难道你十几岁的时候是什么守规矩的小姐吗？这时候又装腔拿样来责怪我们云珠了，孩子，千万别拘束，在王府这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不要听你姑母的。”
　　“承蒙王妃厚爱，云珠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将军夫人笑着应道。
　　看着席上众人，亲王夫人轻快地感慨道，“他们这么年轻，让我想起我们还有贵妃未出阁的时候，一晃眼，已经快二十年了。”
　　“是啊，自家不觉得，可小辈们一个个都大了——云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哦？有看好的人家吗？”
　　“来慎国府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她的父亲倒是看上了一两个，云珠今年也十六岁了，终身大事自然是越早定下越好。”
　　踏破门槛？事实上据红豆所知求婚者只有秦大人一个，其他人恨不得离谢家远远的，不知将军夫人为何这样说。
　　“太子殿下，饭菜还合胃口吗？”亲王夫人关切道。
　　没有人回答。
　　“太子殿下？”夫人又问了一遍。
　　众人好奇地看向殿下，发现他正望着桌子上的一只茶盏发呆。
　　红豆轻声提醒他，“殿下？”
　　太子反应过来，忙回答说一切都很美味，并表示希望太子宫的厨子也能像这样手艺高超。
　　“殿下，我真是认识你太久了，居然会看到你失礼的一天。”红豆小声揶揄道。
　　可太子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