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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红豆 一切但凭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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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余晖还未散尽,福寿堂已是一片灯火辉煌,大堂内的座位布置得干净整齐,两旁侍立的仆人与婢女垂手站在两边。
国公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身华服衬得她矜持而庄重,她声称身体有些乏累,命女儿替自己主持今日的家宴。
“是,母亲。”
红豆第一次在这样重要的宴席上发号施令,好在有嬷嬷在一旁低声提点。她先传令仆人上第一轮菜,接着吩咐婢女给国公大人斟酒并依次给诸位姨娘和小主人奉茶。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摆上了鱼肉和鲜笋,厨房随后送来切成细丝的牛肉以及美味精致的糕点。整个流程繁琐而冗长,席间偶尔发出碗筷碰撞的细响,以及仆人盛汤时的水声,但始终没有人说话。
就在几天前,兵部派人给慎国府送来一道手令,国公大人从此不必再去宫中上早朝。谁也说不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尽管大将军宽慰朝中另有几位大人也是如此,但大家心里还是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云琪的病好了一些吗?”
国公大人扫了一眼右边第二个空位——那本是云琪的位置。二小姐病得很突然,贴身伺候的嬷嬷说她独自出门回来后就卧床不起、茶饭不思,请医生来看也找不出是什么病因。
“好多了,这两天都坐起来看书了。”云琪的生母陶姨娘回道。
“你替我告诉她,假如德行有亏,不爱惜自己的名声,读再多的书也没有用。”
陶姨娘脸上便有些讪讪的。
仆人端上一盅山药炖乌鸡,国公老爷尝过后搛了几筷放到夫人碗中,“这个山药炖得刚好,夫人多吃一些。”
“多谢老爷。”夫人脸上的喜悦难以抑制。
最后一道菜是冻梨,老爷微微诧异:“这时节哪来的冻梨?”
管家夫人禀道:“是秦枫大人送来的,秦大人说是栖霞殿贵妃赏赐了一盒,自己不敢享用,特意孝敬国公大人。”
“我不喜欢,撤下去吧。”仆人慌忙领命。
红豆低下头喝汤,不管是秦枫或者是陆韶华,于她而言名字都不陌生,红豆回府后第一时间设法知道了秦大人的身份,原来他就是当年云珠小姐的师傅,陆韶华被赶走后,云珠小姐在慎国府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嬷嬷不屑地说他是个登徒浪子,国公夫人则斥责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是这次平反的功臣,贵妃另眼看待,陛下又赐给他京城的府邸,秦大人一跃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常来拜访慎国府,而且经常给红豆写信,字里行间缱绻缠绵,红豆不是真正的谢云珠,无法回应这样深情的爱意。
国公大人很少亲自接见他,大多时候是一位姓周的门客代为招待。周先生是少数几个在叛乱后仍未离开慎国府的幕僚——那些怕受牵连的人,早就辞别而去。如今偌大的慎国府,来往的只剩下云珠小姐的外祖舅舅家、姑母家和几位远亲,此外,除了秦大人,几乎再没有别的官员登门拜访。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国公老爷端起酒杯向老夫人请罪:“多事之秋,母亲的寿辰仓促简陋,儿子自罚一杯。”
“什么简陋不简陋的,这样的年月,一家人整整齐齐我就心满意足了。”
“还有一件喜事告诉母亲,庆恒已经被陛下提拔为左将军了。”
老太太点点头:“你姐姐嫁了个好人家。”
国公大人斟满酒杯转向国公夫人:“夫人一向操劳家事,辛苦得很,这一杯,我也敬你。”
夫人在丈夫的叮嘱下喝了一口茶作为回敬。
红豆此时才觉得放松一些,环视四周,弟弟阿琰将自己面前的一份甜菜全吃光了,于是吩咐仆人再端来一份给他。
“谢谢姐姐,”阿琰奶声奶气地道谢后突然发问,“姐姐,什么是抄家?”
红豆吓了一跳,急忙冲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但国公大人已经听见了。
“抄家——谁告诉你这个的?”他放下筷子瞪着他。
"大家都在说呀,"阿琰歪着脑袋,"姐姐和傅远公子订婚了,丞相府邸要被抄家,等陛下哪天不高兴了,咱们也会被抄家的。"
“放肆!”国公大人勃然大怒,吓得小儿子躲在母亲怀中,但国公大人同样没有饶恕辜姨娘,“你就是这样教导儿子的?”
“阿琰不懂事——”
“那就教他懂事!”国公大人粗暴地打断她的分辩,“你进府的时日也不短了,谢家的门风规矩也该了然于心,还不快收起你们那些市井嚼舌根的习气!告诉你儿子不许听那些蠢奴才的混账话!”
所有人屏气噤声,大堂内顿时一片肃然,老夫人出来打圆场:“阿琰才多大,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回头我吩咐下去,不叫下人在他跟前多嘴就是了。”
红豆脸上发烫,为阿娘感到难堪。
家宴散后,国公大人将女儿召进书房。他坐在处理平日里公务的那张椅子里面,显得一副无奈而倦怠的样子。
红豆忐忑不安地站在书桌前,她每次单独面对国公大人都会心生胆怯——这是个阴晴不定的贵族老爷,会沉默不语,也会大吼大叫。
“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没得空问——宫里有人为难你吗?"他没有看女儿,而是专心盯着书桌上的一张字帖。
“没有,父亲。”
“据说有人带你去了昭罪殿?”
“是,别的小姐也都去了,这是皇后的旨意。”
他点点头,“昭罪殿里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应付得不错。”
“父亲,我听说外面到处在抓四殿下的同党,咱们慎国府不会有事吧?”
国公大人没有回答女儿,红豆顿时深深后悔提起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国公大人重重地叹口气,“你和傅家的婚事是我过于心急,我为了稳固谢家在朝中的根基,勉强答应与丞相结成姻亲,谁料他竟暗中扶持四殿下造反,把我们也拖进叛乱之中。咱们谢家蒙受国恩、世代忠良,百年来不曾行差踏错,这一次险些毁在我的手里!”
见国公大人这样自责,红豆有些于心不忍:“父亲,这不是你的错。”
但他似乎没有听见女儿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你出生的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我满心欢喜的期待着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的女儿,我视若珍宝,给你最好的衣食和照顾,希望你无忧无虑,平安顺遂。可我不得不对你严加管束,以免外人诟病谢家的家风。”
国公大人满面忧愁,一瞬间似乎老了好几岁,
“你长大后变得越来越骄纵、不知天高地厚,以至于做出来那些招人话柄的荒唐事,我无数次想,你要是我的儿子该多好。你若是个男孩,我就可以容忍你的胡闹、固执和异想天开,甚至乐得放你去大展拳脚。可惜你不是。你是个女孩,你本该柔顺,却那样偏执,你本该安分,却那样任性,我对你……大失所望。”他最后补充道,“云琪也是如此,为了一个叛徒的儿子生病,她不再是我听话的女儿。”
尽管自己并非国公大人真正的女儿,红豆听见这番控诉后仍然难过不已,她很想宽慰父亲一番,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暗暗发誓要替云珠小姐做一个好女儿。
“云琪什么也没做,父亲,你不要责怪她,我会做一个好姐姐,教导三个妹妹和弟弟。”
国公大人终于看了女儿一眼,身体缓缓靠在椅背上:“你的祖母说得不错,你及笄之后沉稳了许多,现在我要你说一句实话,这些天你到底有没有和他私下见面?”
他是谁?秦大人?
“从未,父亲,”红豆回道,“从未。”
“秦大人已经正式向我提出求娶你了。”
这件事情她已经猜到了,有一次她在路上遇到周先生,对方恰好送别秦大人返回,他满脸懊悔地向红豆抱怨说:“大小姐,我真希望自己当年没有把他带到国公大人面前,他毁了谢家和王府的婚事,如今还想要求娶国公大人的女儿,天知道他为了达到目的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见女儿沉默不语,国公大人继续说:“数年不见,他换了副面目登门,从前的事只字不提,我反而不能拿他怎么办,他以御史大人的身份提亲,也不逾矩。对此你怎么看?”
“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经此一事,咱们谢家不知多久才能翻身,眼下我没办法为你找到家世更好的夫婿,认下这门婚事是个合适的选择——我不能耽搁你一辈子,将来你会怨恨我。”
“女儿即便此生不嫁,也绝不会怨恨父亲分毫。”红豆立刻说道。
国公大人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在一幅旧画前背对着她站定。
“当年你才到读书的年纪,而他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才子,又比你年长太多,我才放心让他做你的教书师傅,我给他束脩百两,替他安葬他的母亲,他却趁我忙于政务引诱我的女儿,让我们家族蒙羞。”
国公大人情绪十分激动,“这样品行低下、出身卑贱的人,如今居然大摇大摆地肆意出入我的门槛、踏足我的府邸,还妄想染指我的女儿,我若答应了他的提亲,朝中百官都会把谢家当作笑柄!即便他苟且钻营、千方百计获得了名位,做了陛下和贵妃面前的红人,我也绝不答应!天底下有的是忠贞之士,我宁愿把女儿嫁给一个守城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