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71、谢云珠 她明明厌恶

　　东大街被炎夏的雨水浸润后显得一片狼藉的，菜叶和污泥在地上翻滚，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从屋檐下滴下来的水溅湿布匹和香料，迫使摊贩们将货物挪到路中央，在一片湿淋淋的讨价还价中，有两个乞丐在和一个叫卖扇子的男人争吵，他们只好停下来耐心等待。
　　一个瘸腿的乞丐攀上车辕，将一只手探向车帘内。
　　阿戚见状立刻甩出鞭子，狠狠地抽打他的肩膀，那乞丐顿时跳起来咒骂，谢云珠惊奇地发现乞丐的瘸腿是假装的，掀起的衣服里面露出干净的绸缎衣服，身上又挨了一鞭子后，乞丐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见这种人了吗？“阿戚回头告诉她，”他们很年轻，可以说是身强体壮，远不该沦为乞丐。他们四处游走，假装沿街讨饭，趁人不注意掳走路上的小孩子，然后设法勒索银钱。”
　　“他们好大的胆子！”谢云珠低声说。
　　“岂止是胆大。最可恨的是，即便孩子的爹娘付给他们足够的钱，他们也不会把孩子还回去，而是转手卖掉。戏班子是最好的藏身处，小孩子上了妆、穿了戏服，没有人会认出来。那些乞丐又居无定所，官府想查也无从查起。凭借这些，他们几乎从不失手。”
　　“戏班子？难道梨香园也参与此事？”
　　阿戚面色凝重：“不错，这营生他们也是近几年才做起来的，白二爷将人带回来，金牙则负责将他们驯服，我们查了很久才摸清底细。”
　　“我们？还有谁？”
　　“八角，“他缓缓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这个人很有手段，一心想扳倒白二爷，我暂时愿意和他联手。”
　　“园子里那些孩子……都是被偷来的？”一阵寒意漫上
　　“有些是从穷人家买的，签了卖身契，有些在某个夜里悄悄领过来，那便是被人掳来的，乞丐给白二爷要的价格非常低，只求永远藏起来，以免这些孩子将来指认和报复。”
　　他们真坏，谢云珠愤怒地想，那些孩子实在太可怜了，他们不是被爹娘舍弃，而是被人抢走的，他们一定日夜盼着回家和亲人团聚。
　　“我们应当去报官，这些罪名足够给他们施以绞刑了。”
　　“需要确切的证据，白二爷在衙门中也有庇护，我们打算找到和白二爷联络的人，让他们开口指认白二爷。八角在努力争取他的信任，希望白二爷将和乞丐接头的事情能够交给他去做，但这很不容易，白二爷是个极其谨慎多疑的人。”
　　她当然知道白二爷是什么人，她忘不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并且已经等不及要看那一天——白二爷被铁链拖进大牢，金牙跪在地上求饶，而没有人会宽恕他们，那该有多痛快呀！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忙这件事情，对吗。”
　　“也不全是，“他轻声叹气，”我有一个嫡兄，自从知道了我获得自由之后，就不断地给我制造麻烦。他告诉族人我并非其戚家真正的儿子，诋毁我的生母，我想，我要开始去争夺一些属于我的东西了。”
　　阿戚扬起马鞭吆喝着前进，车轮溅起一片泥水。
　　马车转向城西最繁华的大街时，谢云珠听见路旁茶棚里有人议论，说太子殿下已命人将丞相投入大牢，有人说丞相府邸被抄家，族人被流放，但没有人提起傅府那些幕僚的下落。
　　火烧的味道从丞相府邸所在的小巷里涌出，他们将马车停在大门不远处，谢云珠惊讶地发现外面并没有守卫。
　　难道……难道……
　　她没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不安地踏进门槛，丞相的住宅一向气派，但如今里面一片萧瑟，
　　有几个仆人模样的人背着行李往外逃，她抓住一个正蹒跚离开的年老婢女，刚要开口问话，那老妇人便像被蛇咬了一样尖叫着挣扎，她只好放开手。
　　一个怀抱着锦盒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咕哝了几句也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更多浓烟从府邸后面涌来，她继续往里面走，庭院当中那棵枯瘦的老槐树正在燃烧，靠近槐树的一排客房门窗紧闭，谢云珠推门而入，几个年轻丫鬟瑟缩在墙角，被突入其来的闯入吓得惊慌失措。
　　她向她们打听秦大人的下落，但她们似乎吓坏了，什么也不说出来。
　　“你们快走吧。”谢云珠告诉她们外面没有官兵看守，催促她们赶紧离开。
　　接着她又找了好几个院子，但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陆公子师傅不在这里，太子殿下抓走了丞相，但放过了这些婢女，他也会放过秦大人吗？她灰心地坐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走廊的坐垫上，颓然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仆人逃走，他们抱着各自的行李，奔过回廊，消失在大门后面。
　　也许陆公子师傅也已经走了，就在她差点要见到他的时候，他们刚好错过了。
　　“救命啊！”
　　突然传来呼救声，她循着声音一处偏院，看见少女被一个男子逼在井边，那人抓住她的手，努力取下她的手镯，那只镯子碧绿温润，谢家的女儿每个人都有一个。
　　二妹妹整个人被抵在井沿上拼命挣扎，谢云珠冲上前拉开男子。那人放开云琪，转而扑向她。他将谢云珠撞到在地，拖拽她的头发，谢云珠抬脚用力踹向他的胸口。
　　阿戚很快赶来，捡起地上的一截木棒从后面敲打他的脑袋，那人一边举着胳膊遮挡，一边捡起从袖子里掉落的金银首饰，接着他跳着嚎叫着从院子里逃跑。
　　“这个人是贼！”云琪惊魂未定，朝谢云珠说道，“多谢姑娘！”
　　谢云珠爬起来质问她：“你来这里干嘛？”
　　“我——我——”
　　云琪支支吾吾，谢云珠心头的怒火顿时升起。啊，她一定是来找傅家小子的，那个可恶又无礼的男孩，她竟会爱他！他的父亲造反，全家都已下狱，她竟还敢跑到这里来！
　　“不许你来这里，”她大声呵斥道，恨不得给她一巴掌，“丞相是反贼！你会连累你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你的妹妹和弟弟！你想给谢家惹来灭顶之灾么？你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二妹妹错愕地看着她，谢云珠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她几乎能看见父亲背着双手站在慎国府的书房，用同样的话训诫女儿——她明明厌恶这些陈腔滥调。
　　谢云珠将二妹妹带上马车，送到慎国府门口，亲自看着她浑身发抖地走回家。
　　“你仿佛很关心她，”阿戚问，“你认识她吗？”
　　“去年在慎国府寿宴上见过的，谢家二小姐，你不记得了吗？”
　　一顶小轿从巷口抬过来，在慎国府门前停稳，随从将帘子掀开，锦袍玉带的青年从容下轿。
　　看门人躬身迎他进门。
　　这个人的背影很熟悉，但显然比她的年纪大几岁，绝不是她或者云琪结交的朋友，大概是和父亲的往来的官员。
　　等那人进去后，看门人对着背影哼了一声。
　　谢云珠觉得好笑，“怎么，你不喜欢这个人？”
　　“慎国府没有人喜欢他，依着我的脾气，早就把他赶出去了，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是圣上钦点的参政御史，只能容忍他进来。”
　　“既然没有人喜欢他，那他来谢家做什么？”
　　“求亲啊，他可是对我们家大小姐觊觎已久啊！”仆人恨恨地说，“更糟糕的是，我看国公老爷有几分同意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