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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葬雪楼 雪里红梅, ...

  •   百里篁最近心很累。

      步晓青受了伤没事做,整日缠着他絮絮叨叨,一会儿问他紫娘到底爱不爱自己,一会儿非要给他表演他的自创功法,一会儿又恹恹地说他真没意思闹着要走。

      唐紫陌抱怨日子太清贫,偶尔练功累了想休息会儿,看会儿景色,院子里连能赏的花都没有,还要帮着教训不懂规矩的蠢货,手里的刀一天比一天锋利,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大。

      小红忙里忙外,既要处理葬雪楼内部的各种麻烦,又要时不时应付百里家派来拆台子的纨绔,原本白瘦的小脸凹陷进去,脸色也变成不健康的蜡黄,叫人看了心疼。

      这是他离家的第三个月,他不后悔,可他怕。

      他再怎么怕,也得把这些恐惧咬碎了咽下去,必须直起身子把大大小小的事处理妥当了,拂去身上沾的泥尘,用剑扫开不知何处的冷言冷语。

      就让那群惺惺作态的丑人看着,葬雪楼是如何光明磊落,叫他们明面上再怎么诋毁轻视,背地里都只能咬牙切齿地恨。

      除了对付这些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唔,步晓青受了伤,需要药草,小红洗衣时手冻裂了,也要制些护手的药,还有唐紫陌想赏的花,也得摘些,他想。

      冬日医馆的药贵了些,但到底效果好,虽说葬雪楼如今一穷二白,总不能拿大家伙的身体开玩笑。

      可他前些日子刚说要去医馆,步晓青就嘤嘤呀呀地怪他不懂事,不知道省银子,连连骂了他半个时辰。

      小红也说可不能把钱浪费在这上,柔声求着他别去,唐紫陌则是沉默地把大刀一挥,挡在了他的身前。

      可怜的楼主,拗不过他们,只能被赶着上山采药。

      白雪皑皑,天际间一片孤渺的乱影,似是雁群,似是云烟,似人间怅惘升起的叹息,又好似天界肆意撒下的幻梦。

      神仙也会做梦吗?百里篁痴痴地想。

      他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求,渴求人间之外的虚妄看看他,帮帮他。

      叹了口气,继续走。

      山野间绿白相间,恣意生长的花草是不熄的火。

      一步一步,他拾起药草,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只是一个劲往竹篮里塞,塞着塞着,他警觉地听到一阵乱响。

      极微小的脚步声与喘息声,混着杂乱无章的雪声,伴着风声吹进百里篁的耳朵。

      他下意识按住身侧的剑,伺机而动。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乱了天地间的风雪,又是一阵喊叫,胡乱的碰撞声,撕扯,低吼,交缠,只是片刻,悄无声息地逝去,融在并不安宁的寂静中。

      他却不敢再乱动,低低俯下身,凝力握在剑柄的纹路上,手指摩挲着指缝间薄薄的一层雪,短促的冰冷不断刺激着肌肤,静止,屏息,等待。

      他的心中隐隐有不知何处来的担忧。

      目之所及,一片苍茫,眸底却似有万物回响,一望深邃。

      又是一响,不远处的山丘上滚下两个灰扑扑的雪团子,松鼠似的,小巧地溜进一丛灌木中,没了动静。

      这两团小东西又轻微折下树枝与树叶,挡在了面前,叶上的雪抖了抖,便毫无知觉地跌进风里,几乎无人察觉。

      百里篁就这么小心观察着二人的小动作,思索几番,迅疾地拔剑挑起二人上方的叶子与树枝,剑端抵着头顶,道了句:“来者何人?”

      却是一阵沉默。

      似乎呼吸,都融进这个苍白的世界,化为风的虚无。

      措不及防地,一只小而有力的手钻了出来,欲握住那柄剑,丝毫不惧被刺伤。

      可惜她的力气实在抵不过那股杀气凌人的剑意,反而是身子一僵,跌倒在雪地上。

      毫不犹豫地,百里篁抽剑动身,直指她的脖颈。

      这只雪团子的面目也渐渐清晰,显出明亮的轮廓。

      淡薄如水的眼眸直直望着他,一片死寂,深处却仿佛有火燎原。

      乌发不知为何很短,沾染了雪与尘土,衣裳单薄得不像话,皮肤呈现淡淡的红。

      最刺眼的是,她的左手手心,狠狠攥着一把短刀,随时准备刺向面前的人,却又万分谨慎地凝视颈前的剑,余光不动声色地投向另一侧的灌木丛。

      跟哑巴似的,一句话不说,却令人感受到她身上刺骨的冷意,可她的身子那么小,又似乎比雪还脆弱。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子,直到另一侧探出一颗小脑袋,只露出一双胆怯的眼睛。

      这只团子没刚才的大胆,眼神躲闪,似乎酝酿了许久,才呜咽着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我们在逃,请,救救我们。”

      那字音飘忽在风雪中,不一会儿便被吹散了,小团子也不再开口,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百里篁不敢轻举妄动,他深知,有些东西,万不能光看表象。

      虽说二人穿得单薄,唯一的武器看上去也只是一把钝锈的短刀,他却生怕他们会从哪个地方掏出一把尖锐的匕首,然后趁他不注意,刺入他的心脏。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对面派来的诱饵呢?

      于是那柄剑,迟迟悬着,仿佛要斩断这个凛色的世界,又如空中一道有形的疤。

      二人敏锐地察觉到面前剑士的不容忍让,张了张冻僵的双唇,恳切地说道:“我们是......是流民,逃至此地,我们不认识您,但求您能好心相助。”

      流民,没有身份,没有钱财,或许也没有名字,只有天生的罪孽如影随形。

      低劣而弱小,他们的诞生不是为了生命的延续,也不是为了衬托世间的美好或痛苦,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随意却无奈的错误。

      轻而易举地,自然而然地,能够唤醒人心中低劣的怜悯,善意以及扭曲的破坏欲。

      百里篁皱了皱眉头,问:“既是流民,武器从哪里来的?”

      小姑娘开口了:“偷的。”

      “你们要逃到哪里去?这个方向,可不是南渡。”

      “不知道,不识路,不敢问。”

      “有名字吗?”

      “我没有,他叫寒枝。”

      “你希望我如何帮你们?”

      “后面有一队追兵,请带我们下山,只要不把我们送到衙门,不管去哪里,都行。”

      他们话里的破绽太多,措辞又模糊不清,百里篁实在不敢轻信。

      恰是此刻,一阵更为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入耳,大约是他们说的“追兵”。

      百里篁的听力极好,那遥远的呼声落在他耳里,无比清晰。

      “那两个小畜生,还敢上山!妈的,累死老子了!”

      “敢偷老爷的刺刀,要他们好看!”

      百里篁几乎是瞬间回神。

      下一刻,他怔住了。

      那小姑娘喘着气,急迫地挽起袖子,露出苍白皮肤上显目的疤痕,又微微拽开领口,露出几道半干的血痕。

      有些伤痕已然结疤,有些却可怜地又破了一半皮,手心已然青紫,毫无生机。

      原来那淡红色的皮肤只是因为衣料摩擦沾上的血。

      她没有力气再开口了,只是盯着百里篁,默默等待。

      身旁那个叫寒枝的孩子踉跄着走过来,想要努力靠近她,动作却越来越慢。

      像是快要失去知觉了。

      模仿小姑娘的动作,他也挽起手臂。

      他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黑紫色的脏污十分显眼,还有不知怎么弄的,悚然的大大小小的红色斑点。

      百里篁下意识移开了眼。

      为了证明自己的可怜,直面痛苦,忍受痛苦,然后向他人展示和渲染自己的痛苦——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无处可去。

      百里篁忽而感到一阵深深的懊悔。

      他终于沉了沉气,猛地夺过小姑娘手里的短刀,将二人抱起来,揣着沉甸甸的药草,飞奔着迅速下了山。

      一路上出奇地安静,两只小团子紧紧依偎在一起,贴着他的身子取暖,一只太疲惫,缓缓闭了眼睡了过去,还有一只勉强维持着精神,硬是要看着四周才安心。

      只是眼皮一颤一颤的,发抖得厉害,撑了许久,终于还是沉沉睡去。

      再回到葬雪楼,仍是一片混乱。

      小红眼见他回来了,面上一喜,着急地跑上去接应:“公子,您回来了!”倒是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他怀里的幼童,“是捡回来的小孩子啊!那便交给我……”

      她正要伸手去接,百里篁却挡住了她的动作,莞尔一笑:“不必,他们受了惊吓,还要安慰一番才好,你去忙吧。”

      带回来终究也是好的,至少在葬雪楼,他们使不出什么手段,最好,他们能永远留下......

      出身流民,命运悲惨,不若惺惺相惜,以情动人,让他们忠于自己,未必是件难事。

      百里篁内心又感到一阵刺痛。

      小红心思没他多,想着公子大概不会照顾人,只是逞强罢了,嘴上答应着,接了药草,忙去取热水和糕点。

      百里篁见她神色恍惚,猜出她未把自己的话放心上,又见她走的方向大约是厨房之类,摇头叹息,又不免有些欣慰。

      他顾不得别的什么,先回了屋,点了火。

      裕宁十年冬,长安天山;雪里红梅,天上寒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葬雪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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