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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装模样 刀光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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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晕染了整屋的暖,在冷冽的夜里割裂出一个光明的世界。
百里篁又点了蜡烛,烛光像是断翅的蝴蝶,颤动起舞,只留蜡泪成了淡淡的痕。
他将被子轻轻盖在二人身上,端坐小憩。
剑被他收在一旁,静静矗立,梅花躺在茶几上,悄悄沉睡。
窗外是无数喧闹,天外是无限星光。
万千音色连缀着万千光点,化成了眼底万千世界。
二人的呼吸一起一伏,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百里篁端详二人,神色温和。
小姑娘最先起身,她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一如初见那般清醒,扫视四周。
寒枝靠着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臂直起身,另一只手在衣袖里摸索着什么。
“在找这个吗?”百里篁又是一笑,指了指茶几上插在瓶里的梅花,“方才我空不出手,便放在你们手里了。”
他方才顺手采的,唐紫陌说想看花,他也想。
打算种下几株,等来年,楼中便不是如此没有生气的样子。
百里篁笑得灿烂,凤眸痴痴望着二人,显出不同寻常的单纯。
当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不,是隔梅花。
两个小团子如今才看清他的模样。
这人一身水色长衫,墨蓝色波纹绣于袖沿,外披月白色纱衣,纱衣下摆绣满了赤金色的梅,朵朵艳而不俗。
一双凤眼柔光四溢,富有贵气又不失亲近,唇色是淡淡的红,脸庞白洁如玉,五官清和,真真是君子如竹。
腰间衔着一枚透白玉佩,玉色温润,泛着幽幽的光,如一滴凝固的泪。
身旁立着一把剑,剑鞘上刻有金色纹路,似日月清辉,流光倾泻,身旁气息难测却不给人压制之感。
寒枝不忍注视那样亲和的笑容,又不禁被他的容貌俘获,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缩着身子躲在小姑娘身后,垂着眼点了点头,收回了衣袖里的手。
小姑娘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抚慰——别怕,我在。
“你们不用担心,这里是我的住所。”他犹豫一会儿,像是自嘲般笑道,“或许你们听说过——葬雪楼。”
“没听过。”小姑娘果断摇了摇头,她也不看百里篁,视线定格在那把剑上。
“……”
“我……好像听过。“寒枝小声说,”是不是就是那个有谁闹着离家出走的?”
百里篁苦笑一声:“……对。”
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当时确实闹得挺厉害。
“这么说我好像也听过,听说是个不要脸的,自称江湖第一人,要当老大。”
小姑娘若有所思,与寒枝对视一眼。
百里篁有些尴尬,身子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神色如旧:“楼主当时确实有些冲动。”
何止冲动,那简直是不知天地何谓,妄与日月争光。
可他就是想要改写天地,比肩日月。
相对无言。
小姑娘掏出那把短刀,用桌缘轻轻摩擦着钝了的刀锋,撒落小小的碎屑。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一下,一下,磨得人心也跟着一紧一紧。
怎么突然开始磨刀了?
是因为害怕吗?
警惕心强,是因为总是被人欺负么。
百里篁撑着手支在茶几上,默默看着她反复摩擦刀刃,他也不由自主就着月白纱衣摩挲手指。
他看出来了,这小姑娘会功夫,不过动作太莽,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这狠劲显然不是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在无数个被人追打、被人驱赶、被人踩在脚下的日日夜夜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向他展示武功?
他还没说什么,就要表忠心了?
百里篁实在疑惑,但他很有耐心。
寒枝瞧着他神色,欲言又止。
百里篁立马察觉到,移开花瓶,托腮靠近他,又是一笑:“小朋友,是有什么要问的吗?”
寒枝吓得把手抓在小姑娘肩上,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公子,葬雪楼会收留我们吗?”
“当然。”
“可我不会打架,也行吗?”
百里篁淡淡点头,如沐春风:“自然会的。每一个愿意在葬雪楼留下的人,都能留下。”
只是,若是不想留下,要付出点代价罢了。
说罢,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撩拨着红梅的瓣,悠哉游哉。
采的时候倒是没发现,这梅花颇有姿色,倒是叫人一眼便醉的红,况且这枝不知为何,红得深浅有度,并不均匀,有份别样的美。
“公子既是楼中人,可有什么本事?”
小姑娘收回看向剑的目光,倒是毫不客气,全无身在异处的自觉。
“所学不多,无非琴剑罢了。”百里篁内力一动,剑迅速到了她身边:“看你很喜欢,摸摸看?”
小姑娘毫不犹豫拔剑,细细抚摸。
那剑身上映着她的脸,脏兮兮的,瘦得颧骨突出,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最凄惨的模样。
剑格处那一道细微的磨损,让她心中什么地方动了一下——这把剑,被人用过,被人爱过,被人日日夜夜握在手心里过。
她的眼里似有艳羡:“公子,你这剑,很不错。”
百里篁满意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有名字么。”
小姑娘看着剑身上刻着的一道字文,有些懊恼——她没读过书,也不怎么识字。
那两个字在她眼里只是两道弯弯曲曲的笔画,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寒枝躲在她身后,双手腼腆地缩进袖中,不知在想什么。
“当然,”百里篁很乐意和别人介绍,“它叫红莲。”
“为什么?”靠在小姑娘肩上,寒枝憨憨发问,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世上还有红色的莲花吗。”
百里篁思索片刻,最终选择了小孩子一定能听得懂的话:“……红莲不是人间的花,大概就是,在黄泉才会盛开的花吧。”
小姑娘不太懂教理,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好奇地问:“听起来寓意不太好,你想下黄泉吗。”
百里篁摇了摇头:“不是……是让这把剑,送大坏人下黄泉。”
两只小团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哦。”
他们颇为好奇地摸了好几遍红莲剑,才恋恋不舍地还给对方。
有些犹豫地,寒枝把那把剑递给他:“谢谢公子,还给你。”
百里篁微笑着接过,抚上剑身的那一瞬,手却一僵。
仿佛血肉凝固了一般,从骨头深处生出钻心的痛,他身子一抖,红莲剑砰的一声掉落在地。
似乎有无数刀刃在切割他的肌肤,他难受得说不出话:“你们......”
正巧,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枝红梅上,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深浅有度”,什么“红得不均匀”,分别是小孩儿在上边加了别的东西!
寒枝立马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小的身子力气却不小,有些愧疚地道歉:“对不起,但我没有骗人......”
他确实不会打架,只是懂一点毒而已。
两人身上的伤,也是一起研究毒草弄出来的,跟别人没关系,拿自己的身体试毒,他们早就习惯了。
他们是流民没错,偷了东西也没错,方才快死了也没错......可他们不喜欢那些人,不意味着他们就喜欢葬雪楼。
听闻这个地方,虽然是为走投无路的江湖子弟所设,内部管控却格外严格,一旦加入,就要服毒以示忠心,若无解药,逃离唯有一死。
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从人见人恶的流浪狗变成乞求垂怜的奴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他们不蠢。
二人已经十四岁了,只是看着比同龄孩子瘦弱些。
从小就是配合默契的搭档,为了活下去什么坏事都干过,习惯了疯狂而自由的生活,不可能甘愿受制于人。
小姑娘想也不想,将那枝梅塞到了百里篁口中,短刀从袖中滑出,刀尖抵在他颈侧,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受到那锋刃的存在。
她的手腕很稳。这年纪的孩子,握刀的手多半会抖,可她不会。
她的刀不是在手上,是在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就像骨头长出来一样自然。
百里篁竭尽力气才吐掉口中的梅花,语气疑惑,却无愤怒:“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刚才......”
小姑娘没有回答她的话。
“你可以直视我,小姑娘。”
百里篁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小姑娘还是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说着:“我只是想活。”
想活。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可百里篁听懂了——不是贪生怕死的“想活”,是“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不能死在这里”的“想活”。
他道:“别怕,你不用害怕任何一把剑,也不用害怕任何一个人。”
小姑娘持刀的手一顿,但也只是犹豫半秒,随后发力,刀尖轻轻刺入他的手臂。
血涌出来,顺着衣袖往下淌,滴在月白色的纱衣上,开出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梅。
不要命,但真的很疼。
她很聪明,单凭两个人,绝对逃不出机关重重高手如云的葬雪楼。
但如果能胁持这位善良的楼主就有可能了。
百里篁笑了。
门被撞开的声音。
小红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汤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惊叫一声——她家公子被人用刀抵着,手臂上还在流血。
裕宁十年冬,长安葬雪楼;刀光映雪,红莲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