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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若初见 裕宁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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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沈溯。”
“姑苏人么。”
“是。”
“谁带你进来的?”
花重玉心中紧张,指尖微微收紧。
“妙香楼的姑娘,叫什么...碧珑?”
沈溯答得随意,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百里篁看向花重玉,似是问他:有这个人吗?
花重玉不敢回答,心知这绝对是沈溯编的名字,只能装作忘了:“楼主,我...”
“记不清?”百里篁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明日把楼中的名册拿来。”
“是。”
他接着问:“犯了什么事?”
沈溯乐呵呵地回答:“主人赌输了,就把我卖咯。”
花重玉皱了皱眉,似有不悦。
沈溯还是笑嘻嘻的:“这位长官,您的力道太轻了。”
“阿玉。”
百里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花重玉知言,指尖微微松开,金丝却仍紧紧缠绕着那人的身体。
“你主子是谁?”
“叫星乌的一个少年郎...大人若不信,可问问花会今日的庄家。”
“身上的功夫是他教的?”
“什么功夫?”
沈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百里篁盯着他看了片刻,从那双不含情色的桃花眼,滑到被勒出血痕的手腕,又落回眼睛上,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不是。”
“你不害怕,是不怕我,还是不怕这地方?”
沈溯叹了口气,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终于淡了些,换上一副苦兮兮的表情:
“哪能不怕……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那金丝又紧了一分。
“以前来过?”
“在长安的大牢待过,算吗?”沈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感觉您这儿更大气。”
“阿玉,放他出来。”
百里篁转过身,在刑室里慢慢踱步。
“楼主!”
花重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百里篁没有回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别怕,我单独和他谈谈。”
花重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这个人是我放进来的?说他是我在妙香楼交的朋友?说他其实不是犯人,是我请来的客人?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松开手,看着那金丝从沈溯身上滑落,看着那人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解下绳索。
沈溯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像是在说:没事的。
送二人进了书房,花重玉心中实在忐忑。
若他在旁看着,二人频繁互动,容易露出破绽,可要他彻底远离,却更令人心慌,没有他的帮衬,沈溯该如何应对,万一惹怒了楼主,万一……
万一将他暴露了出来。
他会吗?沈溯会吗?
这个在长安城楼上,在他准备自杀的前一刻拦住他的人,会吗?
可百里篁也救过他。
可沈溯还带他见到了姐姐。
姐姐...如果她真的也在穷奇观。
如果。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够了。
就信你一回,花重玉咬了咬牙,转身朝存有地图的密室走去。
沈溯,你自己选的路,我拦不住你,我只能尽力而为。
门内,沈溯被推搡着进来,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冷清。
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墨梅——画的是雪中寒梅,枝干遒劲,花朵稀疏,留白处一片苍茫。
角落里燃着香,也是梅香。
这人真喜欢梅花,沈溯有些苦涩地想——月魄以前最喜欢的也是梅花。
百里篁已经坐在书案后,正在慢慢研墨。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做一件极需要耐心的事。
“坐。”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沈溯没有客气,直接走过去坐下。
身上的伤还在疼,可他那张脸上依旧挂着笑,像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客人。
百里篁抬起眼,看他。
那双凤眼里,没有了审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近乎温和的兴味。
“阁下,现在我们只是聊聊天,你可以放开了说,我不介意。”
“谢谢。”
“不用谢。”
那人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只是,您要我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不管是你的扇子,玉牌,还是那封信。”
他说的是影狩们在沈溯身上搜出的东西,否则他怎会注意到这个人。
这个人显然是有意而为。
“大人所见奇多,又怎会在意一柄带毒的扇,一个无甚知名的玉牌,您想听的只有最后一件罢。”
“阁下倒是个聪明人。”
“我的确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百里篁挑笔,捻开那张薄薄的纸,垂着眼看。
“这信中写的,不过是同友人的趣事罢了。”
“是吗,的确有趣。”
有趣到,他都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信上确没写什么,只是写信人对彼时处境的谩骂罢了。
字里行间全是不满,却偏偏不提具体是谁,什么事。
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对着窗外叽叽喳喳,却不敢让主人听见。
他早知月魄心中颇有不满,只是她不明着作对,却要同不相干的人说,千里传信这一遭,当真叫人生笑。
也不知她暗地里还有过哪些“趣事”,藏着不叫他知道。
“半个时辰前,你不愿说,如今愿说了吗?”
“百里大人,我如今是靠秘密活着的,让您听了去,我还有的活吗。”
“我很欣赏你,阁下。”百里篁在椅上坐直了些,姿态依旧闲适,“那便随意一点吧,不问我,问问你,你想聊什么?”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终于等到该问的问题:
“月魄大人失踪已有两年,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这话问得突兀,也大胆。
百里篁也不恼,像是真的平常聊天一般,缓声道:“我记得,她的事,我一向记得清楚。”
那人轻叹一声,“我也一直在找她。”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您不甚喜欢她。”
“怎么会?她是在葬雪楼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一直都很欣赏她,自然也很喜欢她。”
百里篁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阁下,你的脑袋还没掉下来,也是多亏了她。”
“是,我也要谢谢月魄大人。”
“谢谢?”百里篁轻轻重复这个词,垂下眼。
忽地提高了声量,有些疯狂的意味:“是该谢谢,月魄平生唯好‘侠’一字,其所作为,亦不负此。”
不负此。
就这么三个字,轻巧地概括了她的一生。
沈溯垂下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他难过,却又不忍难过。
她那样的人,宁愿别人恨她,也不愿别人可怜她。
“阁下,我很好奇,你似乎也很了解她,在你看来,她哪一点最值得欣赏呢?”
“我还以为您会问点别的。”
百里篁侧着头,眼神淡淡地看着他,似是真心求教:
“你希望我问什么呢?”
你们如何相识,如何成为挚交,又如何分离?我与她的关系亦是如此,又何须问你?
那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沈溯却莫名觉着他是这个意思,大约是那妒心作祟吧。
沈溯也淡淡看着他,一时间难以自应。
这位楼主表现得太过和善,旁人都忘了这人是怎样一个精怪。
倒是他与百里樾相处久了,便以为他哥哥也是如他所说“聊聊天”的性子。
己身方为一介囚徒,又何来过问的权利呢。
沈溯在心中自嘲地笑了。
“说说吧,你想要什么。”百里篁打算结束这无聊的寒暄,他累了,早就累了。
身为葬雪楼楼主的他,根本没有和一个年轻人辩这论那的心情。
那是十几岁的心高气傲的蠢书生才会做的无聊事。
他只要结果。
死了是结果,失踪了也是结果,但秘密不是结果。
秘密是种子,会发芽,会生长,会在某一天长成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沈溯却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窜出来这么一句滑稽的话。
但他没得选,对方也确实如了他的意。
“来作交换吧,大人。”
“您想知道这封信前后发生的事。”他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深沉,“而我想知道,在这之外的事。”
“呵。”
百里篁终于卸下那副温和的笑颜,毫不客气地嘲讽。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开口:“在这之外的事。”
重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同,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得彻骨的笑。
他说:“好。”
似是应允了谁人的渴求,谁人的追念,谁人的悲伤。
这迷魂汤一般的情绪将人拉回那个冬夜——
裕宁十八年夏,往,裕宁十年冬。
在葬雪楼成为葬雪楼的时候,在百里篁不再只是百里篁的时候。
在月魄还不是月魄,星乌还不是星乌的时候。
在一夜炉火,一枝血梅,一把宝剑。
在一场雪,一场盛大的梦。
埋葬无名姓的谁。
无尽的白茫。
永志不忘。
声音。
逃。
“我们在逃,请,救救我们。”
年少的楼主,在雪地里发现了两只雪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