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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百里篁 看血上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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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星乌摸不清对方的想法,只能先打打太极,装单纯,“不是为了惩恶扬善吗?”
“是,”宋润端详她方才写下的文字,手指微微蜷着,“可谁是恶,谁是善?”
“葬雪楼固然非善,可我...我们,也未必...”
也未必站在朝廷那边。
大逆不道的话,放在两年前,宋润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如今也只是勉强出声:“未必要帮他们。”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星乌倒不意外。
在乎谁好谁坏当然没意义,明面上的话谁都会说,实际上难道不是看谁不爽就跟谁干架吗?她更疑惑了。
悬赏令是这样,她接任务,也是一为钱,二为义。
当然,如果这位令主大人下一秒说出“为了天下苍生”这种话来,她是绝对不会嘲笑他的,人各有志,人各有志。
“姑娘很奇怪吧,少阁主为何在此。”
“是很奇怪。”星乌摆了摆手,“你放心,我不多问。”
可方才,她心下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朱雀阁能干什么?造武器。穷奇观要武器干什么?结合他方才的话,已经不言而喻了。
至于怎么合作,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来不及再想,宋润斟酌说辞,又言:“谢姑娘包涵...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不知该不该说。”
昨日他还是犹豫的,可方才星乌的一切言语与行为,让他坚定了要告诉她的想法。
“什么?”星乌又开始把玩那枚铜钱,“别跟我说你不打算说。”
这下她是真好奇了。
宋润也不吊人胃口,坦言:“为了找一个人。”
“嗯?”
星乌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地下,不知某处。
“楼主。”
花重玉挽着尚有血流出的那只手,被屋内的梅香呛了一瞬,低声道。
那人的声音依旧如此清亮,如一位耐心的师长:“阿玉,这几日玩得开心吗?”
是在同他闲聊,是讥讽,还是责备?花重玉分不清,只能暂且认为是后者。
少年理了理头发,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庄重些,半个时辰前他还洗了妆,换了身得体的衣裳。
他不敢抬头看,喃喃道:“我没有一直玩......”
“我知道。你牵制住了李长明的弟弟,做得很好。”
高处那人拨了拨烧着的,梅花香里的烟,雾气在他身周缠绕又散开,随后笑了一声,捻笔蘸了点墨。
花重玉不敢再回话,他如今最怕那人的笑。
那人也不怨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
“我和他已经谈拢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接下来你不用过来了,安心在楼中玩吧。”
“好。”
花重玉下意识应了一声,他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了些许,这一瞬的情绪却被那人敏锐地捕捉到。
他想要掩饰,却已经晚了。
那人放下了笔,捋了捋长袖,不再用余光,而抬眸正视他:“阿玉,你不喜欢这个任务,对吗?”
“不是的,我只是不太习惯......”他想着,拼命想着,终于想出一句安抚的话,“我想寒枝哥哥了。”
台上那人果然停了笔,思索起来。
“是这样吗。”他卷起画轴,笑了,“那便做你习惯的事。”
“刚好,今晚来了几个新人,就在这扇门后。我带你去见见。”
“是。”
花重玉应了一声,今晚发生太多事,他有些头晕,耳边嗡嗡的,又听那人说了声“抬头”。
他自然照做,那人已是到他面前了。
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梅香,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剑,在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一双漂亮的凤眼看他,仍是笑。
笑意却透不进眼底,唇上的红像是画上去的,化不开的冷。
他的楼主,他的师父,他的恩人,红莲地狱的鬼。
百里篁今日穿的清雅,一身素衣,唯有外衫下摆,绣了些赤梅。
楼主扶他起来,让他放松,逗趣似的晃了晃他头上的发簪,又说“好看”。
没什么威严地,像一个亲密的朋友般,碰了碰他的脸:“一起走吧。”
“是,楼主。”
花重玉瞥了一眼桌侧立着的红莲剑,转身随他走去。
他攥紧了指尖的金丝,走在楼主身后,随他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段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扑面而来的是他最熟悉的气味,血。
这气味像活物,顺着鼻腔钻进去,钻进肺里,钻进骨头里,再也洗不掉。
花重玉静静端着蜡烛,尽量不去看身旁的铁栏,可微弱的烛光还是照亮了他们的面孔。
有人将枯槁的双手从铁栏中深处,嘶哑地喊,那声音很轻,仔细看才知,是被拔了舌头。
他抓向虚空,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那手指在烛光下像是枯枝,一碰就会折断。
花重玉自然敢看的,有什么不敢看?
却也不觉得他们可怜,只觉得有些吵,有些晕,不知自己该是什么感受。
他沉默地走着,跟上那人的步伐。
走廊很长,两侧的铁栏一间连着一间,每一间里都有人影晃动。
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挂在墙上,姿势扭曲而滑稽。
终于,走廊到了尽头,是一间无光的刑房。
与其他刑房并无什么不同,只是血的气味更浓些,大约曾住过许多人。
“就从这个开始吧。”
他听见楼主的声音,分明是平淡的,他却总能听出其中的笑意来。
“是。”
他点了点头,花会中的输家、人质、货物,未被残害的,确是少数。
即便如此,来了这儿,便是死了。
花重玉平淡地向里看去,隔着铁柱,门中人的双手被捆在一起,悬吊在空中,除了被勒出血痕的手,全身上下都是干净的。
像是特意留着,等人来看。
虽有光,依旧有些暗,花重玉走近一步,烛火晃了晃,照亮了那张脸。
脸上最先看清楚的,是那双眼,很漂亮的一双桃花眼,不含情也不媚,但就是漂亮,漂亮得让人一眼望去,便再难移开目光。
是沈溯。
花重玉愣住了。
烛火在他手中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他又忽地从头晕中清醒过来,楼主向来不关心罪人的死活,又怎会指名道姓地针对一个人?
众生同罪,楼主曾言。
沈溯进来肯定不久,甚至花重玉还没来得及找他。
他咬了咬唇,心想这玩意还真是能惹事。
可又松了口气,在这压抑的环境里,生出几分兴奋。
那时,沈溯告诉他,有办法带他离开妙香楼,解他身上的毒——这是两件事。
因此,也向他索取了两样东西。
一是地下的地图。
花重玉自然不能直接给他——那地图只存放在某处隐秘的地方,少有人知晓具体位置,若遗失,第一个被怀疑的就会是他。
但他当然可以带人去取,作为交换,沈溯也要信守诺言,在拿到地图后,带他离开妙香楼。
难办的是第二样东西。
沈溯说,要一个活着见百里篁的机会。
这人居然想见楼主,花重玉一直以为,是对人间没有留恋了才会说这种话。
他甚为震惊,却还是答应了。
自然是不能暴露二人关系的,沈溯想进来,就只能是以犯人的身份。
——没错,是他让沈溯想办法进来的,只是没有告诉他自己究竟在里面干什么。
一是不能暴露太多东西给他,;二是怕他知道了,反而不敢进来了。
沈溯这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花重玉隐隐觉得他身上的疯病比他还严重,但面上又比他沉稳许多,也不能说是沉稳,更像是...没什么负担。
要求他进来和他会合,他就会像现在这样,不顾后果地疯疯癫癫地进来。
若是直接告诉安慰他进去了还有自己照应,不会让他受罪,他反倒有可能想来想去,最后不来了。
他原本确没想让对方受罪:在刑房保住沈溯,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何况沈溯长得不错,受不了太多伤。
难的是,怎么假托审讯一事,带他去见楼主...再带他出来。
现在倒不需要费心考虑了...已经见到了。
可现在更难的是,这玩意干了什么,怎么刚进来就惹到百里篁头上了???
花重玉在指尖凝力,纤柔的金丝便透过铁网间的缝隙,狠狠扎在里头那人身上,捆住他的整个身体。
他看向楼主,询问他的意思:“楼主,这人...”
对上那人笑着的眼:“这个人,我很感兴趣。”
花重玉不自觉地拉紧了丝线。
他很少从楼主口中听到“感兴趣”三个字,上次听到,还是在与李长明的谈判中,楼主说,对这场交易很感兴趣。
一瞬间,沈溯身上的金丝越缠越紧,隔着衣料摩挲他的皮肤,又痒又痛。
“阿玉,别紧张。”
百里篁轻轻拨了拨那金丝,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果然让那绷紧的部分放松了些,可其余的分量却也顺着,在里头的人皮肉上一弹,叫人嘶了一声。
他没在意这叫声,愉悦地命令:“我来问就好,他若不答,或答得让人不满意,”
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便在他身上绣一朵花,选你喜欢的。”
裕宁十八年夏,妙香楼,地下某处;行刑使花重玉,同楼主百里篁,审罪人沈洄之;看血上梅,梅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