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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造恶钱 探局中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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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润走到书桌旁,一边为她研磨,一边说:
“要弄清妙香楼的事,无非三点。”
“第一,地下花会的目的。”
星乌在纸上提了个“求”字。
他看着星乌满是茧的手心,那笔握在她手中,却不突兀,十分相衬,字虽不端正,却有几分潇洒的味道,哪像她说的“不懂”。
星乌正记着,听他问:“姑娘可想到了?”
不知道的以为她来科考了,还有这一环。
她心下考虑,是要说多些,还是少些?
较为谨慎地吐出一句:“和钱有关系。”
宋润思索,自言自语,又似在问她:“那位楼主很缺钱吗?”
星乌的笔一颤,刚好把那未完的“钱”字抹去:“......我想是不缺的。”
若说六年前的葬雪楼缺钱,星乌大概会可怜地点点头,可现在——光是妙香楼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都够它赚的了。
哦,差点忘了,六年前的百里篁,大概也干不出这种事。
“不是为了钱,却与钱有关。”宋润抬眼看了看她,意味深长道,“姑娘还记得,那枚铜钱么?”
星乌笔下微滞:“初来乍到时,你给的那个?”
“是,没记错的话,你师父也有一枚罢。”
星乌点了点头。
那时她以为其中有什么玄妙,还小心比对了一番,可惜没看出什么区别。
宋润从怀中取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我这儿还有,你再看看。”
星乌放下笔,拈起那两枚钱,心中隐隐有什么想法,依旧不解。
宋润示意她看自己:“你听。”
她皱眉,学着他的法子,将两枚钱分别凑到耳边,用指尖轻轻一弹。
“叮—”
“叮——”
若非星乌的五感天生比旁人敏感,且离得如此近,她绝对听不出——
“不一样。”她下意识说。
不一样——这念头激得她发狂。
她想起,那赌桌上掷骰子的戏码。
她又想起,那赌局中,庄家赢的份额极少,几乎像是在……做样子。
不是赌钱,是洗钱。
不是洗正经的钱,是洗——
恶钱。
星乌低头,不想叫人看见她现在的表情,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方才写的几行字都染开了,张牙舞爪地糊成一团。
她觉着手腕生疼,似是旧疾又发作了,手指不受控地松开,笔杆滚落在桌沿,又跌到地上。:
宋润帮她捡起,正弯腰准备起来,听那剑鞘震了一下,似某种鸟类的嘶鸣,叫人发聩。
他站起来,终于解释:“不论是所谓‘穷奇签’,还是这铜钱,我不过想...”
不过是想看看,来者的清白。
还未说完,头顶传来虚虚的一声冷嘲,似舌尖弹出来的,又似从喉底浮上来的:
“他疯了。”
宋润听出这“他”是谁,心知这姑娘已猜出来了,那便不用他再多说。
是疯了。
不怕被发现么?!
恐怕也只有偏安一隅,自成一派的葬雪楼敢这么做——可到底怎么敢?!
他第一次听洄之陈述这猜测时,也难以相信,直到方才星乌那一句“不一样”前,还是不信的——可如今,到底是信了。
“是了,我想也是这样,”宋润将笔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如此一来,其中种种,也都可解释了。”
是可以解释了。
在地下建赌场,不光是掩人耳目,见不得人的事还有这一桩。
也确无赚钱的心思,真正的目的是把恶钱带出去,流通到姑苏的市井街巷、千家万户。
宋润瞧了一眼她脸色,才放心继续:“二是,李家兄弟在其中的作用。”
星乌忽觉从一头跳到另一头,却是通了。
“加重赋税,坐视不理...李长明早早便暗允了此事。”
“是...可为何?”
为何,要助豺狼虎豹?
为何,偏要弃百姓不顾?
为何,放胞弟沉沦其中,作天上浮云,地下恶鬼?
宋润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我自小住在姑苏,李县令绝非恶人。”
星乌冷语:“人都是会变的。”
她最不信“绝非”二字。
“我非此意...恐怕,”他顿了顿,俯首看着桌上那枚被摔破的,染了墨迹的铜钱,“朝廷征收的赋税愈加繁重,非他所能左右,他亦有难。”
他有难,还能难过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布衣?
撇开心中的愤怒,星乌看透了,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造恶钱,绝非长久之计,却能解燃眉之急。
这些年,姑苏的百姓已受了太多苦,层层盘剥,无处可逃。
这时,有一人告诉他,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有源源不断的钱来填补亏空,他怎会不动心?
何况,他非主谋,甚至连帮手都算不上——不过是,放任自为——呵,星乌想。
即便东窗事发,尚有逃脱的余地。
她冷笑一声,在李长明和李长光的名字下写下一个大大的“变”字。
宋润扶上她的肩,试图安抚她,却被一掌推开。
他愣住了。
他是想到普通人会怀疑,会惊讶,会害怕,却不曾想这姑娘毫不怀疑,又压抑不住地,恼火了。
下一秒,他听见那姑娘无比快速和清晰地,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几乎是咄咄逼人如剑出鞘地,刺道:“可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找乐子,找不痛快,还是——”
她几乎是笃定而绝望地:“——还能翻了这天下不成?!”
纸面翻了一页,哗啦啦响。
他叹气,不知在问什么,也不知在问谁:“好事还是坏事?”
他没有回答星乌,星乌也没有回答他,又是矛盾的一句,叫人听不出态度:“好事都叫君子做尽了!”
她又重复了一边:“有什么好处?”
宋润摇了摇头,他也没想明白。
“暂且放下此事,”他垂眸,“如今更重要的一点——”
“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星乌在纸面上写了个“解”字。
她深吸一口气,情绪极快地冷却下来,似是早就习惯了这调整的节奏:“如今市面上有多少恶钱了?”
“大约今年初,在姑苏开始零星出现,”宋润顿了顿,“但妙香楼洗钱的手法隐秘,混在真钱里流通,难以辨认。若非洄之发现,我也...看不出。”
“地方呢?知道在哪吗?”
“不知晓...但愿...”
“但愿姓沈的能找到?”
“他会的。”宋润坚定道,“我信他。”
星乌写了一个“信”字,又划掉。
她自然知道,先探明情况,这是稳妥的做法,若是一开始便打进花会内部,对方极可能摧毁据点,逃之夭夭,遑论还有县令的庇护。
可她却生出隐秘的恐慌来。
她怕什么?又不是她去。
她暂且按下这恐慌,接着问:“你们审过李长光了?”
宋润皱眉:“他没认。”
的确没认,宋润也不可能真的拿他怎样。
星乌没忍住,把心里话骂了出来:“真**是个贱骨头。”
宋润头一回从这位姑娘嘴里听到粗话,不知为何,却不觉得突兀,就和她会写字作画一般,仿佛,理所应当。
他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星乌没在意他的表情,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们连审犯人都不会?”
“犯人?”
宋润又被这姑娘的称呼吓一跳。
“哦不是...抱歉。”星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是...感觉这儿的人没什么经验。”
这话说的。
宋润疑惑,又好奇地问:“姑娘...有经验?”
“没啊,没啊。”星乌特地说两遍,以免对方误会。
星乌清了清嗓子,瞥他一眼:“这种事,还得是我们‘老江湖’来。”
她勉强解释:“你这一看就是正经人家出来的,不懂怎么跟流氓打交道。。”
宋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便麻烦姑娘了,明日李长光就交给你。”
星乌点了点头,却问:“有什么好处么?”
她满脸:这可不是我的任务。
悲哀啊,这世道,已经把她变成没钱就没法推磨的鬼了。
鬼侠客,还挺帅,她痴痴地想。
“姑娘想要什么?”
“先给我十两银子。”星乌伸出一只手,有些调皮地,“——我要真货。”
谁让这儿看病都得花钱。
宋润答应得爽快:“好。”
似乎一下子谈完了正事。
星乌在纸上写了个“完”,可写到一半,笔却被人抵住。
“还没完。”
“还有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要姑娘看看这局。”
“方才不算看了吗。”
她捧起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认真地向他展示自己刚才记录的内容。
她是好学生,不许批评她。
星乌撇了撇嘴。
“不算。”宋润被逗笑了,“还有一事。”
星乌警惕地抬眼。
怎么?难不成还要她分析一下百里篁?
算了吧,哈哈,*****,不如杀了她痛快。
“令主大人说笑...”她正忙着拒绝,却听那人低低地,像是藏着什么大秘密似的,在她耳边说:
“姑娘觉得,穷奇观为何要介入此事?”
裕宁十八年夏,姑苏穷奇观,宋清淼书房;探局中意,说狂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