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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纸上兔 一笔涂黑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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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乌被他带到一个不知道拿来干什么的房间。
摆设很简单,一张半旧的方桌,一把椅子,一堆杂物。
墙上几枚铁钩,钩上挂着几根绳索,松松地垂着。
墙面,深浅不一的划痕,不知是绳索摩擦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刑房。
脑子里跳出来的两个字,令人心惊。
在葬雪楼,她还从未被当成犯人审讯过。
到了穷奇观,怕是要体验一番?
星乌轻笑了一声,似嘲讽。
却是没什么顾忌地,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轻松得像回家了一样。
甚至翘着还受着伤的腿,像个老大爷一样坐在了中央那个椅子上。
宋润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星乌被看得有些不舒服。
“令主有话,不妨直说。不是要说妙香楼的事吗。”
他原本确实只打算说妙香楼的事。
宋润疑惑,又笃定地说:“你认识她。”
你不应该认识她。
星乌对于这位令主完全不听她的话,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时被她打乱节奏,却又不得不逼问的模样逗笑了,却不生气。
她自然地回答:“是啊,我认识的人可多了。”
就囚禁谢清河一事而言,虽然不知是他还是沈溯的主意,但星乌暂时没什么好脸色,也没有讨好的必要,觑着冷眼,一边打量一边说:
“倒是不怎么认识你。”
宋润当然也在打量她。
打量这位,被他的发小介绍来的,来路不明却武功高强,孤身杀出妙香楼重围,把人质完完整整带回来,似乎和师父走投无路才投奔穷奇观的,“普通”剑客。
“一介书生,无足挂齿。”宋润眉眼弯弯,笑了笑,“比不得姑娘聪明。”
星乌听出来了,他说她故意点明苏景鸢的身份,聪明。
自然不是一时失言。
第一,她想看看这位令主大人的反应。
朱雀阁的少阁主在穷奇观养病,这件事显然是机密。
他对这个秘密被点破会作何反应?是立刻翻脸,还是装作无事?
这能帮她判断穷奇观与朱雀阁的关系深浅,以及他,她,他们在这个局里的位置。
第二,最惭愧的一点,要救谢清河,怎么救?
总不能指望天机门打进姑苏。
人是穷奇观抓来的,指望它放人也不现实。
那朱雀阁呢?星乌不知道,很遗憾,几乎不可能。
她尚且无法脱身,唯一的办法,可怜地说——等。
等人来救他。
这实在是个没办法的办法,但星乌相信,清河的家人不会就此放弃他。
所以在等到之前,她必须为他争取点什么。
如清河所言——他还有用。
他每日诊病捣药,从不惹事,也威胁不到任何人,他唯一的价值就是那双能治病的手。
只要这双手还有用,在这里,没人会动他。
可不会动他,不代表不会审他。
听他之前的语气,显然已受过类似的待遇,且并不愉快——何况他今日惹事了。
若令主深究下去,谢清河必然要被盘问——赵锦为什么“醉倒”?为什么带她来?他们什么关系?
星乌不知道今晚之后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令主显然已经盯上了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无法预料。
但她知道,谢清河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继续每晚来给苏景鸢诊病。
苏景鸢是什么人?朱雀阁少阁主。
即便体弱多病,即便身处穷奇观这个地方,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星乌当众点破她的身份,一方面,让少阁主对穷奇观有了怀疑之心——这个令主连她的身份都瞒不住,还有什么能瞒得住?
另一方面,也将清河划入了她的一方,保守秘密的一方。
苏景鸢不会容许这个知晓她身份的人,在视线之外行动,自然也不会允许旁人,尤其是刚刚被她怀疑的穷奇观的人,随意处置他。
第三,很无力地,为了她自己。
她知晓苏景鸢是谁,可苏景鸢不知道她是谁,起初只当她是赵锦的朋友,一个有点意思的江湖女子。
何况,后来小红无意间戳穿了她的谎言,苏景鸢已经开始用审视的目光看她。
她需要让苏景鸢的注意力从“她是谁”转移到“她怎么知道”上,后者至少能给她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至于当下的安危,至于这位令主会不会为了“捂嘴”将她灭口,更是无稽之谈。
他要灭口,也会先想办法从她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比如,她猜——
“你现在在想什么?”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宋润微微一怔。
“在想怎么从你嘴里问出更多东西。”他坦然承认,没有掩饰。
“那你可以省省了。”星乌冷冷回应。
“看出来了。”宋润应道。
星乌懒得再绕弯子,直接往椅背上一靠:“你想干什么,说吧。”
她做好了被上刑的准备,脑子里闪过花重玉用银针挑开人皮、将浸了盐水的丝线穿进伤口的情景,她见过不止一次。
这令主用的好像是软剑,估计没那么厉害,真要动手,她也不会由着对方。
星乌想了一会儿,反而没那么怕了。
她想得入迷,却听那令主慢悠悠地开口,似是真心发问:
“姑娘,可写过字?”
“啊?”
星乌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这样一声疑问。
“说好了,要谈妙香楼的事。”宋润抬了抬下巴,“我说,你记。”
“哦...嗯?”
把她带到这地方来,就...就干这个?!
她剑都差点出鞘了!
宋润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指了指她的位置:“原来是我坐那写的,你偏要坐,那就随你。”
星乌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又看看那张空荡荡的桌子,最后看向宋润那张温和的脸。
“这房间是...”她试探着问。
“我的书房。”
“啊?”
谁家书房这么阴森啊?
她进门时还琢磨着,这穷奇观的刑房倒是简陋,连个像样的刑具都没有。
“很奇怪吗。”宋润走到墙角,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叠纸,“教我的先生说,读书的地方要有点杀气,才能记住文字也是刀。”
星乌盯着那叠纸,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了。
半晌,她吐出两个字:“歪理。”
宋润笑了一下:“姑娘说的是。”
“那开始吧,先说什么。”
星乌莫名觉得二人熟悉了不少,语气也轻松起来,不那么冷淡。
“姑娘不问吗。”
“我问什么?”
“我为何要同你说此事。”
星乌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她心里早早把妙香楼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因着过去的孽缘,迫切想弄清这一切。
可站在令主的视角,她不过是小小一个令使,在观中算不得什么人物。
即便她接的任务同这件事有所关联,也不代表着他必须同她解释清楚。
相反,对一个新人有所隐瞒,才更正常。
若他担心她将这事传出去,除却拉拢,也有更好的办法,而且他已经用过了——把她关起来。
所以他为什么单独和她讨论此事?
因为她是功臣?因为看她厉害,要提拔她?
他方才的话,分明是在试探她,不是试探她知道多少,而是试探她——想不想知道。
一个人对某件事过分热切,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星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挑了挑眉:
“令主大人不说,我怎么知道该不该问?”
“嗯,姑娘沉得住气。”他说。
“我同你说此事,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不在局中的人,帮我看看这局。”他又说。
星乌有点心虚。
非要说,多年前,她便在这局中。
她看着百里篁设下这局,却不肯深入,只在外围遥遥观望。
怕陷进去,也怕看清。
幸而现在不怕了。
宋润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刚来,什么都不知道,却是亲手把李长光带回来的人。”
星乌又心虚了。
她哪是不知道,她知道的可多了,令主我问你,你知道玉棠姑娘小时候什么样吗,你不知道我也知道。
“这世上难得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有关系的人。”
“......”
星乌又双叒叕心虚了。
明知对方说的是哪件具体的事,她却自动联想到别的地方。
为什么这**令主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内涵她。
换句话说,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得“失败”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别人说的每句话都**在阴阳她。
星乌感到些许烦躁,提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个什么东西。
宋润眼尖,赞叹了一句:“姑娘画技不错。”
星乌抬眼:“......”
她画了一只兔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兔子。
也许是因为面前这个人——说话温和,态度谦逊,说的话不凶不狠,滴水不漏。
像一只无害的兔子,让她生不出敌意,不知该怎么办。
星乌用力涂黑那只兔子,直到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叹气:“行了,我听不懂你们文人的话,让我听听这事到底有多大的来头。”
裕宁十八年夏,姑苏穷奇观,宋清淼书房;一笔涂黑画中兔,两双眼底各有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