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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苏景鸢 此去经年, ...

  •   “你在一旁守着罢...那位朋友。”屏风后的少女终于开口。

      “是。”

      星乌起身,退到一旁,在靠墙的阴影里站定。

      谢清河深吸一口气,提着药箱走向屏风,靠近榻上之人。

      “小姐,近几日咳症可有缓解?”

      “托谢大夫的福,好了些许。”

      谢清河凝神,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开始调配今晚要用的药。

      “姑娘,帮我拿张干净的帕子来。”谢清河头也不回,生怕被对方看出二人之间的熟悉。

      星乌冷冷应了一声:“好。”

      屏风后,少女的目光紧跟着这个陌生的“朋友”。

      她看着星乌走向小几,取帕子,转身——

      只瞥到她的佩剑。

      一柄长剑,朴素无华。

      苏景鸢有些失望地移回了视线。

      隔着一道屏风,星乌听见那影子问她:

      “你叫什么?”

      “星乌。”

      “心,悟?”屏风后的少女轻声重复,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意味。

      星乌淡淡补充:“小姐唤我小白就好。”

      “这是你在观内的叫法?”

      “是。”

      少女微微侧头,被药膏的凉意一激,有些不满地评价:“同你的名字不相称。”

      “称的,乌对白。”

      “原来是这个乌,乌飞兔走...”少女喃喃念着,又问,“可有家人?”

      星乌答得简短:“有的,有师父。”

      “你从小便练武?”

      “是。”

      “不容易。”少女顿了顿,似乎换了个姿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可杀过人?”

      星乌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

      她没避讳,也没撒谎,直直回答:“杀过。”

      像是把什么东西吐了出来,喉间舒服了,却又涌上一股干呕般的酸涩。

      榻上传来一声轻笑:“怪不得。”

      怪不得赵锦同你当朋友。

      星乌却没听懂她的意思,也不好开口问。

      少女又问:“你何时来的穷奇观?”

      “不早,就前几天。”

      “那还不是观中人。”少女轻笑一声,不知是不是开玩笑:“你可愿跟着我?”

      星乌一时没答话,愿也不是,不愿也不是。

      她思索片刻,心想自己如今应当是个不知晓对方身份的江湖浪客。

      那便好答了。

      她打趣似地笑:“小姐给我什么好处,我要跟着你?”

      谢清河都被这俏皮的语气吓了一跳。

      少女却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若你跟着我,我便为你造一柄杀人不沾血,吹毛断发如切泥的剑。”

      星乌心中一动,面上却疑惑道:“小姐还会锻剑?”

      那人先是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才道:“呵,自然会。”

      接着有些不满地问:“赵锦没和你提过我么?”

      嘶,还真没有,星乌砸了一下嘴。

      敢把自家主子的行踪透露给旁人,那赵锦是真完了。

      看来那人虽看着不靠谱,该守的底线倒守得死死的。

      她面不改色地撒谎,调侃道:“当然提过,赵兄说小姐的锻剑之术,比朱雀阁的主人还厉害。”

      屏风后的少女闻言一喜,那影子明显坐直了些,却听星乌粗暴地转折:“——我可不信。”

      少女成功被挑衅到,十分不服气:“你怎知我不如她?”

      星乌回想起以前听说书的场景,学着路人的语气,继续火上浇油:“这天下,还有谁造的剑能比过那位大前辈?”

      “那位总以前辈自称,自视甚高,”少女好声好气地同星乌讲道理,“可依我看,后人未必不如前人。”

      “小姐是说那位阁主的女儿?”

      “我是说我自己。”

      星乌闻言,呵呵一笑,这笑真切地惹恼了对方。

      那影子猛地坐正,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谢清河正捣着药,抬头,只见那琉璃屏风后,少女竟撑着病体站了起来,四处寻找着什么。

      “你过来,看看我亲手锻的剑。”她捧着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好看看,是谁不如谁。”

      “是。”

      星乌应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

      达到了目的。

      屏风被轻轻推开。

      灯火跳跃了一下。

      星乌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剑身修长,通体乌沉,好似将子夜的黑淬进其中。

      她伸手握住那柄剑。

      入手的瞬间,微微一怔,竟和望舒剑有几分相似。

      又把剑从剑鞘里拔出一寸。

      剑刃边缘一线寒芒,如水痕,如月晕,若有若无。

      星乌有些自大地想,像她。

      剑柄处,只刻了一个字——“归”,显然还未完工。

      归?

      星乌下意识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冰冷的目光也要被这灼人的光彩烫开般。

      一张过分年轻的脸,苍白,清秀,带有久病之人的虚弱。

      五官生得很淡,像水墨画里轻轻勾勒的一笔。

      朱雀阁的少阁主,苏景鸢,字桐雨。

      果真是她。

      想起之前与阿玉见面的场景,星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不敢继续看,只能低头看剑。

      苏景鸢却直愣愣地盯着她,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自知荒谬地笑了一声。

      恍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余音却若一抹叹息,将那意味遮了去,只有一点不知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的轻蔑:

      “你的剑不错,怪不得不要我的。”

      “小姐说笑了,你的剑更好。”星乌听见自己不自觉地说:“沉敛如夜,锋芒内藏,人如其剑。”

      苏景鸢也听见了。

      “有眼光,你喜欢?”她问,藏不住的雀跃。

      星乌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柄剑,想起衔英宴上接过望舒剑,那时候她以为,握住了那柄剑,就握住了将来。

      又想起两年多前,从葬雪楼爬出来,那时候她又以为,放下了那柄剑,就放下了过去。

      想起今晨醒来,给自己的剑起名“归朔”...盯着那“归”字,忽然又想起喝下的那盏“不归缘”。

      五年前,她跪在这人面前,接过一柄剑。

      五年后,她又站在这人面前,握着一柄剑。

      最后什么也没说。

      见她一直不回答,苏景鸢方才平息的怒火又燃起几分,她唤谢清河:“谢大夫,你也看看。”

      谢清河不知哪里关系到了他,抹了把汗,放下手中的药杵,站起身来,走到近前。

      小大夫认真端详了片刻,非常努力地,镇定夸奖:“我也觉得不错。”

      苏景鸢轻轻“呵”了一声,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星乌身上:“那你们说,和那位少阁主比,如何?”

      二人面面相觑:“......”

      谢清河求助地看向星乌,头一回觉得戴面具是一件多么舒服的事。

      星乌接收到,笃定地回复:“自然是小姐的更好,”

      苏景鸢挑了挑眉:“怎么,你见过那位少阁主锻造的剑?”

      “没有,不过,”这回星乌答得干脆,“听闻那位少阁主,自五年前的衔英宴后,亲手锻造之剑,再无一把能与望舒剑匹敌。”

      苏景鸢听了这话,心中既恼怒,又黯然。

      这几年她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品,世人道她江郎才尽,说少阁主终究是靠着母亲的名头,那柄望舒剑不过是运气好,刚好遇上月魄那样的主人。

      可他们不知道,或许是知道也出于种种原因不说,她不是不想锻,而是身体每况愈下。

      每每亲手劳作,不到半个时辰,手腕便开始发颤,胸口也闷,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力气。

      她试过强撑,换来的却是连续几日的卧床不起...身体的病作用到心上,如今的她,确实是另一个人了。

      可她实在不愿从旁人嘴里听到这话。

      尤其是一个陌生的,自称是自己近侍的朋友的人。

      星乌的语气越发低沉:

      “望舒剑是月魄成名之剑,那剑锋芒太盛,压过世间无数兵刃。可正因如此,世人只见剑与持剑之人,不见造剑之人。”

      “而小姐您的剑,无需与谁相衬,自成锋芒。”

      “我想,至少您已经胜过了五年前的她。”

      恍若儿时落水的一瞬间。

      灭顶的、无法呼吸的感觉。

      苏景鸢一时喘不过气。

      “何况,”星乌轻笑一声,“那位少阁主的剑我看不见摸不着,小姐您的剑就放在这,触手可及,实实在在。”

      “比起远在天边的,还是近在眼前的好。”

      苏景鸢道:“你...”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好听,愿意跟我回朱雀阁吗?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听门在今晚第二次被推开。

      逃出来的事被发现了?星乌握着剑柄的手收紧。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推开门,踏进了房间。

      苏景鸢笑了:“小红,你来了。”

      小红?!

      星乌心中猛地一跳。

      等等,听刚才那两个守卫的语气,苏景鸢确是带了一位姑娘来穷奇观...她以为是贴身侍女之类的人物,自己误打误撞地作了替身。

      这姑娘居然是...小红?!那个力大无穷,扛着大刀,和她一起从妙香楼逃出来的同伴?

      她和苏景鸢是什么关系?!

      “苏姐姐,还...还有旁人在吗?”

      小红走到屏风边,脚步顿了顿。

      她依旧穿着红衣,血已洗尽,唇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似乎已经恢复了大半。

      “没事的,别怕。你来,”苏景鸢卸下了方才与星乌斗嘴时的傲气,“伤好些了吗?”

      “好,好些了。”小红怯怯地应道,走了进去。

      星乌垂眸站着,谢清河也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捣他那早就捣好的药。

      屏风后传来一些轻微的声响,像是小红在苏景鸢榻边坐下。

      然后,像是看清了什么,那红影忽然顿住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小,小白?!”

      这话一出,苏景鸢疑惑地看着她,谢清河也疑惑地看着她,小红自然也是。

      被三个人的视线包围的星乌:“......”

      她一动不动,不敢说话,只在心里吐槽。

      这都**什么鬼,光是这群来历不明的人呆在一个屋子里,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欸,这刚好有把剑,要不自刎归天算了。

      平生不愿低头的星乌大侠,此刻想举双手投降了。

      终于,苏景鸢警觉地开口:“你们...认识?”

      星乌点头:“嗯,刚认识不久。”

      “是...妙香楼的事,我同她一起去的。”小红看向苏景鸢,诚实回答,“幸亏小白及时赶到,不然...”

      她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已经足够让苏景鸢明白。

      “原来如此。”

      苏景鸢微微点头,想起方才星乌自称是“赵锦的朋友”,如今又成了小红的朋友,而赵锦和小红都是她的人...心下又对星乌放心了不少。

      她“恍然大悟”道,“这么说,赵锦也和你们一起?”

      小红没听懂她嘴里的名字:“赵...赵什么?”

      苏景鸢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下轮到星乌紧张了。

      方才撒的谎没到半个时辰就被戳穿了。

      她不得不开口解释:“赵兄和我们不是一个任务,却都在妙香楼搜查,方才小红说我救了她一命——赵兄也救了我一命,这才成了朋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赵锦确实在妙香楼出现过,也确实算救过她,至于“成了朋友”,那就是顺杆爬了。

      苏景鸢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这话的真假。

      半晌,又是一句:“原来如此。”

      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没有追问。

      苏景鸢喝了口药,笑着攀谈起来:

      “我和小红儿时便认识了,也是因她救的我便成了朋友。”

      星乌摆出一副好奇的姿态,心下隐隐有了猜测:“儿时?”

      小红的脸红了:“都是...都是,陈年往事了。”

      苏景鸢却说得起兴。

      她难得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赵锦那傻子不懂这些,谢大夫每日来去匆匆,小红又总是不愿多提当年的事。

      “那天特别冷,湖面上结着厚厚的冰”

      “我贪玩,看见冰面上有只冻伤的水鸟,就想走过去捡。母亲说过许多次不许靠近湖边,我偏不听。”

      她从小就不爱听母亲的话。

      “没有人发现,我特意跑到母亲看不见的地方,甩开随从。”

      “脚下一空,我就栽进了冰水里。”

      棉袄吸饱了水,把人一个劲地往下拽。

      少女拼命扑腾,手却只能抓到冰面边缘,一抓一滑,一抓一滑,冰碴割破了手指。

      “我喊不出声,也爬不上来,只觉得整个人往下沉...以为自己要死了。”

      小红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脸更红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榻里。

      “然后小红就来了,那么冷的天,她想都没想就跳下来救我。”

      后来有人听见哭声赶来,把她们抱回了屋里。

      苏景鸢发了三天的高烧,本就体弱,就此落下了病根。

      烧退后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小红。

      苏景鸢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这个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只是看着胆小,其实很勇敢。”她捏了捏小红的软臂,贴着她的脸颊,欢喜道,“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早,早就还了...”小红小声嘟囔。

      桐雨救她,收留她,给她一个去处,早就还清了。

      苏景鸢没有理会她的嘟囔,转而问旁人:“姑娘你说,这是不是有缘?”

      星乌突然被叫到,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在雪地里遇到谢清河。

      也是因他救的我,便成了朋友。

      一时忘了装不熟,看向小大夫。

      苏景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起什么,探究地问:“谢大夫可有过这样的朋友?”

      “...有的。”谢清河的手微微一顿,没听出其中的机锋,下意识回答,“我...有好几个姐姐。”

      小红呆呆地问:“姐姐?”

      苏景鸢了然地问:“不是亲的?”

      谢清河点头:“不是...我的家人很早就没了,是她们救了我的命,将我抚养长大,我才成了她们的弟弟。”

      教他医术,护他周全,待他如亲弟弟。

      苏景鸢闭上了眼:“你想她们吗。”

      谢清河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生怕出错,不敢多说:“想。”

      小红不知想到什么,靠近了些,苏景鸢将她圈在怀里,两个瘦弱的人融成一道深红色的影。

      烛火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错重叠,又各自分离。

      苏景鸢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而悲伤:“原来都是有缘人。”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外头立着一个人。

      一身素净的蓝衫,衣袂轻轻拂动,衬得整个人有种书卷气的清瘦。

      穷奇观的令主,宋润。

      “令主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苏景鸢对这位令主没什么好脸色,只面上维持着礼貌,“我要歇息了。”

      少年温和回答:“没什么事,只是您的侍卫晕倒在谢大夫屋里,人事不省;我担心您的安危,遂来探望。”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谢清河身上。

      谢清河急着解释,声音发紧:“赵公子约是喝醉了。”

      苏景鸢从未怀疑小大夫的话,反倒是赵锦——她深深相信着赵锦一贯不怎么样的酒品。

      又给她丢人。

      这位令主八成是来看她笑话的。

      苏景鸢扶了扶额头,有些头疼:“给令主大人添麻烦了,还望您体谅。”

      宋润没有接这个话茬,看向星乌,也没点明,隐晦提醒:“这位呢?也喝醉了?”

      醉到神志不清,走错房间?还恰巧瞒过了门口的守卫?

      星乌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幕,她将话题拉到正事上:“令主大人今晚找我有事,我记得。”

      宋润点了点头,他长得干净又乖巧,对星乌来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屋里太闷了,我出来散散心,正好替赵兄送个药。”星乌说得理所当然,有意避开谢清河的名字,“令主大人不介意吧?”

      也不知这位令主有无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只回了一句:“不介意。”

      像是在哄小孩。

      星乌走到门边,乖巧地笑了一下。

      “走吧。”

      “好。”她停了停,轻轻地告别:“回见,少阁主。”

      话音落下,几人都没有出声,只有小红低低地“啊”了一声,好似受了惊。

      星乌侧身,让开一道:“令主大人,请。”

      宋润盯着她没有波澜,无从探究的眼。

      一阵风。

      裕宁十八年夏,姑苏穷奇观,影楼上层;小侠星乌、小红,同少阁主苏桐雨、神医谢清河闲谈;红衣又见,惊折旧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苏景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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