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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朱雀令 朱雀衔玉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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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吃了一会儿,维持着恰如其分的沉默。
赵锦实在受不了这氛围,明明屋内没什么要避的人,却如此安静。
他抬眼看了一眼谢清河的方向,那人仍在捣鼓什么,全然没有理他的心思。
随口问了一句:“谢大夫,可是吃不惯?”
小大夫小声回答:“没有,还不太饿。”
“别怕呀~这张假面摘了也无妨。”
赵锦放下玉箸,到他身边,轻佻地碰了碰他的银面。
上边的山茶和真的似的,光是指尖碰到,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小大夫手挺巧,会扎丝花。
心也挺细,在这儿也不忘思乡。
赵锦笑了笑,没等到回答,心知对方是恼了,却不敢反驳。
“来呀,一起~”他只能搬出正经理由,“令主大人若知晓了,要骂我的。”
欺软怕硬的货色。
星乌挑了烂叶,夹到赵锦碗里,在心中暗骂一句。
谢清河静了静,不自在地擦了擦手,扶正了银面,默默抬了一坛酒:“好,桂花酿...给您。”
也不知是“酒”字还是“您”字戳中了赵锦,他神经兮兮地笑了笑,接过,回到桌边倒了满满一大盏。
总归是给了台阶下,就当和好罢,虽说也没有亲密的时候。
谢清河也坐了过来,刻意离了星乌一段距离,却也不乐意与赵锦一同,索性端着碗,夹了些菜,远离桌子自个儿吃起来。
赵锦正打算给星乌沏一壶,想起病人不能乱喝酒,又尴尬地放下。
想到什么,他问:“谢大夫,沈兄送的?”
谢清河搅和着饭,默默回:“嗯。”
赵锦不过脑子,乐呵呵地接话:“沈兄义气。”
星乌没忍住,笑了一声。
把人关着送坛酒就是有义气,这人当朋友大约也不是善茬。
谢清河听了这话,莫名有种受辱的感觉,难不成他还要谢谢对方?他易醉,分明不能多喝酒的,有人却偏要送,无非是为了时而探看他时,多几分爽快。
赵锦心思正浅,全然不知二人在心里的揶揄,喝得尽性,干脆端过酒壶痛饮。
“这酒好甜,从前喝过的,从未有如此轻妙的...咳。”
他呛了一声。
“赵兄?”
星乌下意识抬头,不知该说不说,他的模样看上去有点儿...嗯,不对劲。
莫不是喝醉了罢?如此容易的么?
她见过不少同僚喝醉的模样,也见过谢清河喝醉的模样,可赵锦...?
他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难不成他前前后后忙了几天,全然没有休息的时候?
想起过往自己的生活,星乌少见地对这个傻子升起了一点儿同情的心情。
“我,”赵锦听见,右手支撑住下巴,正打算看清楚面前的光景,却觉飘飘然,又被这屋里的闷热吸干了精神,只觉一刺激,意识一踉跄,就这么...
就这么向前一倒,啪的一声睡在了桌上。
像是给对面的星乌磕了个头。
“......?”
他之前也这么容易醉吗?
不会喝酒的剑客,可不是好剑客。
星乌冷冷看了一眼赵锦不再动弹的手,心有些痒,夺过那酒杯,正打算喝上一杯——
“别喝。”
有人突然凑近,握住了她触碰杯沿的小指。
星乌没弹开对方的手,反而是冷静地吸了口气,放下了酒杯,才抽开。
以为他要提醒她,病人不能喝酒,可对方只是咽了口口水,不敢出声。
什么意思?
“...有毒?”
她朝后一仰,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问出来。
“不是毒。”谢清河立马解释,像是为了撇清什么,又像为了证明什么“先前给沈溯也熬过,他睡不着,时常来我这儿,是助眠的东西。”
星乌听懂了,心想真出息了,人美心善的小大夫也会给人下药了。
不对,他好像本来就会。
等等,他做了什么?忽然给人下药?他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
反应过来的星乌的心凉了一瞬,和对方怯怯的银面下的眼对看了几秒。
厚实的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听得轻轻一声:“你走罢。”
星乌哭笑不得,一时不知如何对谈,干干地来了一句,“我怎么走?”
听他的语气,他以为星乌和他一样,是被人抓来,关起来的,自认仗义地要帮她出去。
没说错,但也没那么惨。
谢清河的声音有点虚:“你不走吗?这会儿没什么人,凭你的功夫,肯定...”
肯定什么?小大夫话本看多了,不会真把她当以一敌百的传奇人物了罢!
哈哈,是**没什么人,看门的两个,刚才过来送饭的几个,楼下**估摸着还有...再怎么说,她身上也有伤,她习惯了是一回事,影不影响逃跑是另一回事。
星乌快被气笑了,然而对面前这人她生不起气。
她叹了口气,抬起可爱的小脸,故作轻巧地掩饰:“赵锦有句话说得对,我和他是一伙的。”
“你进了穷奇观?”
“嗯,我不就在这儿吗?”
“你......为什么?”
谢清河的语气冷了下来。
一个人突然进入另一群朋友中,就不可避免地与原先的朋友产生冲突。
何况她的这群新朋友,正胁迫着他,伤害着他,囚禁着他。
“你快走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第一反应是有人欺骗了她。
否则她怎会到这种乱七八糟的江湖组织里来!
他心想她应当是早早吃过了相似的苦的!
星乌摇了摇头:“走不了,还有事要办——我师父也受伤了。”
何况,妙香楼的事还未解决,确走不了。
她不知谢清河为何如此激动,乃至于一时冲动,几乎命令似的要她狡猾地逃走。
星乌起身,瞥了眼窗外的月色,伸出手,想要透过那层纱,去触碰夜空。
可是太远了。
她收回了手,扶着剑,靠在窗边,没有看他委屈的表情:“月亮出来了,要聊天吗?”
这话触到了少年内心柔软的部分,他短暂地冷静下来。
“他说那个令主今晚要审问你,你可知他是如何——”
星乌几乎是冰冷地打断:“他如何你了?”
谢清河沉默了。
半晌,他自虐般地低语:“不如何,我...我还有用。”
见他不悦,星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移话题:“先不提这个,清河,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
他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他在长安好好待着,正想着怎么联系上白芷她们,突然就被一群不认识的人绑到了这里。
当真是不认识,打一开始,那群人就戴着该死的穷奇面具,一群危险的兽。
“谁带你来这儿的?沈溯?”
“...不是,也算是。”
那就是他带人干的。他能带着哪帮人?
星乌蹙了蹙眉,沈溯可没大富大贵的命,没记错的话,两年前,他不过一个普通书生。
“还有谁?”
至少可以肯定,穷奇观里不止一帮人。
妙香楼的事已经足够让她头疼了,穷奇观又是个什么情况?有点心累。
谢清河泄气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也是,他根本不是大宁的百姓,认识不了几个人。
对她来说,谢清河的身份很好猜,反之亦然,不过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拆穿。
她又问:“他们让你干什么?”
星乌隐约相信着,沈溯还不至于像百里篁那样摧残人。
这相信大约是可笑的,她也只是可笑地相信。
“没,只让我给两个人治病...”谢清河嗅了嗅屋内的空气,感到一阵淡淡的,令人厌恶却不过分的烦躁,“就是闷...”
少女疑惑:“两个人?”
少年点头:“嗯...一个老头,一个姑娘。”
“你认识吗?”
刚问出口星乌就后悔了,谢清河怎么会知道?
大约是抱着某种可能性问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果然,对方摇了摇头,却又用一股难耐又复杂的情绪折起来的皱巴巴的脸看着她。
“怎么了?”
“...那个老头,中的毒与你相同。”
“相,同?”星乌失笑,嘲讽一般,“想走,受苦该的。”
她真没想到,还会有人逃出来。
她真没想到,百里篁还会看不住人。
老头儿?
星乌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被迫想起那话本,试图用笑冲淡那滑稽的溃败感。
可她忘了,她笑起来比哭还惨。
谢清河从她那被月光冲散的,冷冷的面庞里,看出些凄惨。
他只解释:“他不怎么来穷奇观,沈溯给他在外面找了个住处。”
星乌又是顺滑地打断了他:“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很普通的姑娘,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谢清河叹了口气,觉得可怜,“她的病根子深,每晚都要见。”
“赵锦带你去?”
“嗯,他好像一直跟着那个人。”
倒是不奇怪。赵锦这人一看就是给人当牛做马的料,他自己也说,送人来的。
“你找找...”谢清河终于想起什么,提醒她,“他身上,有东西...小心些。”
谢清河一脸“好不容易把他弄晕了,可别再弄醒了”的复杂表情。
星乌忍着没笑出声。
她不知该说他是胆小好还是胆大好,大门不敢出,却敢给人下药,重话不敢说,却敢“教唆”她搜旁人的身。
星乌在赵锦身上摸了半天,这人身子薄,大热天的衣服却一层层地堆叠。
这人**穿这么多干嘛?!
她干脆扒到里衣,粗暴地取出其中的玉牌。
小大夫不忍直视,默默走过去,帮可怜的赵兄整理好衣服,脸烧得通红。
星乌提起缀着的流苏,到有光亮的地方去敲。
冰冰凉凉的触感,却仿若握住一团火。
血色的纹路盖住了青绿的底色,如同被烧灼的天空,留下不规则的焦痕。
上边没什么图纹,刻的什么字也认不得,大约是有意叫人看不出。
可她摸出来了。
一道冷笑:“呵,原来是朱雀阁的人。”
裕宁十八年夏,姑苏穷奇观,小侠星乌同神医醉知,得玉牌一枚;朱雀衔玉出,待解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