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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趣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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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趴在桌上,转着酒盏打哈欠:“谢大夫,会影响你疗伤吗?”
谢清河没有看他,也看不出银面下的表情,默默回了句:“你不介意就好。”
“行。”
赵锦在房里走来走去,在那放着医书的架子旁踮起脚,找啊找,忽而眼睛一亮,从而拿出一本小小的册子来。
他突地拔剑,挑了那小书在剑尖抛着玩,像是炫耀技艺似的,娓娓道来:
“星乌姑娘有所不知,我平日也常在此处休憩,时而困倦,这看书,便是乐趣之一。”
“说是看书,可我们谢大夫何许人也?这儿都是正经的书,我看了不仅无用,且伤神。”
星乌被这犯恶心的语气弄得心烦,没好气地问:“那你平日都看什么?”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街坊巷子里的小册子。人味儿足,看了神清气爽。”
“你们看啊,这书一听名字,就知有趣得很。”
星乌半眯着眼,莫名有些心慌:“什么名字?”
赵锦抬脚踢起他的长剑,接住了那本小册子,拿在手里晃了晃,大声念道:“天下第一剑趣事合集·中。”
“.......”
星乌刚绑好的伤处差点又崩开来。
见星乌没表现出预想的好奇,赵锦急忙解释:“这其中的内容,可不寻常!“
是,是,是不寻常,能把月魄写成猥琐的倒霉蛋的,确是头一个。
**,累了,毁灭吧。
星乌想起了在长安看过的那本“上“,觉得有些头晕。
“来,我给你们念一段,你们就知道其中的乐趣了。“赵锦没有看到星乌无奈的神情,沉浸在了话本的世界里:
“今日讲的乃是那冷面剑客月魄,与毒舌书生百里篁,在葬雪楼吵作一团的趣事。”
“——等会儿,你说谁和谁?”
星乌差点没把刚喝的桂花茶吐出来。
赵锦有些不解:“月魄和百里篁啊,写这二人的话本,也不少吧?”
星乌偷偷瞪了他一眼,心中不免恼火。
她自然知道民间爱揣度二人关系,最多的是写二人伯牙绝弦,患难之交;甚至写风月之事的也有,但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看个乐子罢了;倒是很少写吵架的——
星乌的眉心不由得跳了跳,这话本虽荒诞,却有前瞻之见。
还有,百里篁前边的词是什么?哪儿来的“毒舌”,哪儿还是“书生”?
到底是谁写的这东西。
“姑娘不爱听吵架,那我换一章...”赵锦随手翻了翻册子,忽地看见什么,眼前一亮,“你看,这有了,包饺子的故事!”
谢清河正在洗染了血污的巾子,在旁好奇,随耳听了句,有些饿:“饺子?”
赵锦念念有词:“今个儿不说别的,说的正是那饕餮小儿月魄,与其红颜知己含纸姑娘在腊月十八包饺子的趣事。”
含纸?是寒枝吧。星乌内心一惊。这名字一出,倒让她忽略了那奇奇怪怪的形容。
月魄的名号在外虽响,寒枝却不然,就是葬雪楼内部,也鲜有人知他名姓。
看来写这话本的人,确是知道她的些许底细。
故意将她写为男子,将寒枝写为女子,是怕有人动了真,妄自揣度。莫非......是个熟人?
那头,赵锦正读得津津有味,正读到二人花前月下,却被星乌打断:
“...赵兄,你先别念了,我问你个事。”
“姑娘请说。”
赵锦有些惊讶,怎得突然喊“赵兄”了。
“写这话本的...可是一个名为‘天下第二剑’的人?”
赵锦顿了顿,略带深意地看了星乌一眼,轻声问道:“莫非,姑娘你读过上册?”
“...是。”
“有眼光!哎呀,可惜了!”
“......?”
“这中册呀,估摸着换了个人写,说是叫...”赵锦一合书,凑近去看那字,之间“趣事”二字下写了一行很小的草书,那写的正是...
“卜笑卿卿!此书,乃是名曰卜笑卿卿的妙人所写!”
“卜,笑,卿,卿?”
星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就是想不出来究竟哪里怪。
嘶...这内容,这文风,还有这取名.......该不会是那位吧?听说那位在她之后也跑了,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心情,现在还活着吗?
星乌感到有些头疼。
“哈哈,星乌姑娘,没想到,你也是爱书之人啊!”
“.......”
她若读的真是这些书,怕不是以后要改名叫照形呜呜。
“好了,我这儿有些药,你拿回去,每日敷一遍,不要等到疼了再敷。”
“好,谢谢大夫。”
“赵锦,”星乌活动了下脖子,起了身,唤他。
“嗯?”赵锦见她这就下榻了,有些惊诧地问,“星乌姑娘,你去哪儿?”
星乌言简意赅,看向紧闭的房门:“找他们,你带我去。”
她说的是小紫他们,赵锦听明白了,干脆地摇头。
“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
星乌没看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要问。
“等令主大人来了,再说。”
星乌听懂了。这影楼上层的房间,怕不只是疗伤之地,进来不易,出去更不由己。
这和被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赵锦看出她眼中的冷意,语气缓和了些:“姑娘好生待着养伤,今晚令主大人会过来,同你说说妙香楼的事。”
他觉得她会好奇赌场的事,拿这个堵她。
她反问:“你呢?你也待着?”
“是呀。”赵锦咧嘴一笑,重新坐回桌边,手指摩挲着空了的杯盏边缘,“我一直在这儿。”
他想这或许也能给她些宽慰,顿了顿,补充道,“陪着谢大夫,也照看照看你。”
这意思,他就是用来看住谢清河的。现在顺便也看着她。
原来她在那个令主眼里,也是个人物。
星乌只觉得心悸。
在外守着不够,门内还要防上一道,比葬雪楼有过之而不及。
这些人——戴面具的凶神恶煞的,怯生生给人治病的,拿着令牌装神弄鬼的,嬉皮笑脸的——光明正大的,又躲躲藏藏的,说不准还有隐着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估摸着不止一帮人,也没多少和她一样“清白”的。
以及她最关心的,沈溯哪儿来的心思把这帮人聚到一块儿的,又要他们聚到一起作什么?
星乌将目光转向屏风后,那几乎静止的黑影,又故作懵懂地问:“谢大夫呢,也一直呆这儿?”
赵锦笑了笑,没答。他现在是轻松了,安心待着就是,虽说对星乌有几分兴趣,也不再理会。
谢清河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他默默放下手中早已洗净拧干的布巾,回了内屋里,那里传来轻微的簌簌声,似单调的研磨声响,不急不缓。他有自己的消磨。
接下来的时光实在漫长,三个人都无所事事,心被捆在一起,紧得很,又不得挣扎。
赵锦果真又翻出那话本,试图再念几段,调剂气氛。
但星乌只闭目养神,她闭着眼,乖巧了不少,那张脸太可爱,不像是她的脸,但这么安着却也不突兀,除却那把剑,真跟谁家小丫头似的,话说,她是个什么年纪?
赵锦不知道,但他也才二十出头,这姑娘能老到哪儿去?
他自讨没趣,念了两段便讪讪住了口,又觉得这样实在乏味,悠悠地问。
“哎,姑娘,你轻功练得不错,谁教你的?”
他说的是那晚逃跑,她在夜风中,跑得比他还快,比风还快,却像一只狼狈的鹰,只能在屋上乱窜。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
“对啊,我师父。”
你昨天还见过呢。
“你和你师父怎么认识的?”
如今都闲了下来,他们的对话更像闲聊,没什么心思,这倒挺好。
“没怎么,路上碰到,都没个伴,就一起走了。”
她没撒谎。当年碰到召晟,纯属偶然;召晟碰上她,也纯属偶然。
他们能当师徒,只因都太孤独,又耐不住孤独。
“好随便。”
“是挺随便。你呢?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没,我也有伴。”他合上话本,眉开眼笑。
“怎么?你也有师父?”
“我送人来的。”
“哦。”
星乌倒不奇怪赵锦是个侍卫,这年头随身佩剑的,也就她和赵锦两种:无处可依的,和好歹有人要的。
“姑娘,你的功夫真不错,全是你师父教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
夕阳西下,窗棂染成暗金色,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有人提着食盒进来,便是那些戴着穷奇面具的人。
他们沉默着,将几样清粥小菜、并一碟姑苏特色的软糕放在桌上,对室内的三人视若无睹,放毕即退,全程未发一言,如同两道会移动的影子。
门缓缓关上了,星乌看着那凶煞的面具,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去,那眼珠似是看着她,也像是真的穷奇的眼,要看她到底,可到底是人的眼,转了过去。
星乌盯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们走了,她才咬了一口糕点,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下心头的疑云。
她问:“赵兄,这些人也是观中的令使吗?为何戴着面具?见不得人?”
“是,见不得人。”赵锦轻笑一声,拿起筷子拨弄着菜蔬,皱了皱眉——他不爱吃素,没有好酒好肉,哪来的力气干活?
可惜谢清河喜欢,他尚未摘下面具,还在忙,也不愿吃些什么,大约是心里缘故。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星乌又问。
她着实想不明白,能来穷奇观这个“不三不四”的地方,大多都是些谋生的江湖子弟,就和当初的葬雪楼一样。
这儿什么人没有?管你杀过人,死过兄弟,差点没了命,大伙儿一样脏,一样烂,都是泥泞的地上出来的,有什么见不得人?
她一个死人都能活着见人,有什么人是死了也见不了人?
赵锦勉强吃了几口饭,答:“哎,姑娘若好奇,就去问。”
星乌冷冷一瞥:“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的笑带了点天真的诧异:“怎么不是?大伙儿不都是穷奇观里的兄弟?”
虚伪。
星乌心中冷笑,觉着这人的面相都变了,不是“泥”,是“闹”。
一种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甚至乐于搅动浑水的“闹”。
他仿佛很享受,享受这种机锋,这种暗流。尽管他自己傻里傻气的。
赵锦。不管他从前是个什么东西,她如今是记住这个名字了。
裕宁十八年夏,姑苏穷奇观,影楼上层;混混浊浊,世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