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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板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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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同桌后,我觉得女孩子也蛮有趣的。不同于男生只专注于用放大镜照蚂蚁、脱别人裤子这种原始低俗的快乐,女生的乐趣来的相对高级的多。她们比较会发散思维,从这件事引申出某一结果,最后从结果中找寻乐趣。
尤其是“裤头”也围到我们课桌上后。原本两人的课桌就成了一个舞台,三个未成年女性自然而然又凑成了一台戏,只是每节课的台词不一样。我们聊的话题很多,但大都围绕身边的同学展开。毕竟现实更能引发共鸣。
尽管那时已经搜到了“裤头”友谊的无线电频率,可由于先前我欺负她的惯性,加之她不哭且无所谓的态度,导致我对她的欺侮愈发肆无忌惮。所以人如果一味忍让,对方就一定会大声欢呼着骑到你的肩膀上排出他冒着热气的浓郁透明黄色尿液。
直到有天老师要求我们背诵古诗。
背诵是学生时代最讨厌的事。《小学生必背古诗80首》是哪怕现在想到都会两股战战的噩梦,但在当时并不影响它作为我获得老师好感的工具。我喜欢引人注目,喜欢讨成年人欢心。所以在数学上没有任何天赋可言的我,尽力在语文上弥补了回来。
无论谁倘若能将喜欢的事做到极致,就能获得回报。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成了语文课代表。作为课代表的职责之一,就是负责检查其他同学的背诵情况。我在头发还不能自梳的年纪里,就把课代表这小职位的权力运用到了顶峰。那时我就知道,不管你的品格有多卑劣,不管有没有能力,权力永远是别人仰望你时所筑的高台。并且,权力的使用与生俱来,这是人类的天赋,也是社会的悲哀。
所以仗着课代表这个高人一等的身份,我对那些平头百姓颐指气使,除了在数学课代表面前。数学是我的致命伤。所以我俩算是一种相互制约的平等关系,你不收我数学作业,我就不抽查你背书。
有天我看上了一台四驱车,可我没钱,我的爸妈从没有给过我零花钱,哪怕上大学。他们觉得养孩子就是满足温饱,其他一切都可以省略。其实曾经我也有过像其他孩子一样哭喊耍赖要买某个玩具的经历,直到我爸当众给了我耳光。
他很擅长扇耳光,在这件事上他对待我和我妈一视同仁。通过对比电视里的父亲扇女儿耳光的戏码,就会了解他打脸子的手法充满了浓烈的个人色彩。我想,如果有天要像唐伯虎点秋香那般蒙上眼睛,让一群不认识的人扇我的话,我肯定能在他抬手划破空气的瞬间就认出他。
我父亲真的很厉害,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控制力道,假使我的脸是地面,那他清脆的巴掌就像是孩子丢出的摔炮,虽能看见迸放的花火,却不太疼,更别说红肿了。但他扇完第一下以后往往会盯着你不服的眼睛再连续拍打三四下,如浪潮拍岸般发出声响。他的眼神也是可圈可点,充血的、硕大的眼球总像要蹦出眼眶,他说他练过眼神,像六小龄童那样,不过他不是为了有神,而是为了有杀气,汹涌澎湃的戾气能通过心灵的窗户拉长他的身高,助长他的气焰,好让自己不战而胜。因此每当成为“敌人”,我便由衷地害怕。但害怕归害怕,我依然会不知觉地思考这对眼球是否会掉到地上,然后我还要不要帮他捡,很矛盾。若是你受够了和他眼神对视,别过头去,那他必然会捏紧你的下巴,用力地把你的头掰回来,接着用那足以击碎你灵魂的眼神霸凌你。整套流程可以很完美地体验羞辱的窒息感。而且这么多年,他从不会给我们巴掌而感到愧疚、自责,他甚至连落手的迟疑都没有,好像这些巴掌是放在口袋里的纸巾,每当他觉得有必要,就能随时随地、落落大方地落到我的脸上。当然,也可以落到我妈的脸上。对此我是充满恨意的,但我妈不会,她可能是习惯了。
所以别无他法的我只能在一节自由活动课上向“裤头”提出了我的无理要求。为什么只找她呢?因为她一直都很听话,特别好拿捏,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家双职工,家境比其他同学优渥太多,我敲诈她心里的愧疚可以少很多。
然而她拒绝了我,很果断。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的面子应声滑落,碎在在脚边渐的到处都是,弄脏了我的鞋子和裤子。我恼怒地用告老师威胁她。我把一个玩弄权力却扑空的恼羞成怒的官僚形象演绎地生动形象,以至于长大后看见这样的人都会像孕反一样不由自主地干呕。
我悄咪咪挪上了讲台仅一级的台阶,跟她齐平了视线,叉着腰,盯着她的眼神像抵在她喉管上的刀,寒气逼人。可过了许久,她依旧面不改色,喉咙里像抽了真空,没发出一丁点声响。我开始有些慌了,算盘打蹦在了自己的脸上,挺疼的。但又不想被看出来,于是气急败坏地向前一步,并伸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裤头”始料未及,一个踉跄朝后仰去,恰好撞上了手上拿着水盆的同学。飘着不明物体的几近黑色的晃荡着的污水争先恐后地越过脸盆的边缘,顺着她干净的白色衣角、裤腿爬满全身,还有一些趁机摸上了她素净的脸和唇线,片刻后又和引力呼朋引伴般从腮帮子上滴落。
她愣在原地,握紧了双拳并用力翻了个白眼,做起了深呼吸,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吞噬周遭的空气,胸腔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扩大。随即青筋如同藤蔓般攀上整个脖颈,血色欲滴的唇中喷出一个中气十足的滚汤的“啊!”,以强入淡出的方式响彻了整幢教学楼。
我预感这次完蛋了,身体开始僵硬,手汗像冬天温暖房间玻璃窗上的雾,脚趾开始不由自主地扣凉鞋内里,发出“嚓嚓”声。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的刺激做出反应,我不知道她会找老师告发我卑劣的行径,还是直截了当地亲自审判我。我很慌乱,巴巴地望着她想要预判她的动作。与其被揭发,倒不如侧出身子让她打我。赤手空拳的稚女而已,打人能有多痛呢,我悄悄盘算着。
果然,她选择手刃我,没找老师,但我却抱头鼠窜了。当我看着她凌乱的头发、面无表情的脸和被咬出血痕的下嘴唇,我下意识就跑了。
的确,很多时候身体并不受大脑控制,就像那时,就像现在,当我不由自主地爱上一个人,思想和□□便分了家。
就这样你追我赶地从教学楼到操场,期间她瞥见草丛里一块完整的红砖,然后拎着它和我绕着操场做圆周运动,一遍又一遍。我真的是累坏了,平均一厘米的身高有差不多一斤体重的我真的很不擅长跑步,但她好似一台永动机,没完没了。那天我真觉得自己要死在她手里了,死在那种毅然决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她的手里。
终于我灵机一动,躲进了男厕所。我想,有羞耻心的女孩子一定不会进来的,我虽然是女孩,但羞耻心远不及性命重要。
只是没想到她的杀意也比羞耻心更重。
我站在小便池前看着她的影子缓缓覆在我的脸上,我本能地闭上了眼,身心倒是在那个瞬间放松了,尤其是紧绷的比目鱼肌。那一刻完全理解犯罪纪录片里犯人说的自己被抓的那刻的安心感。我等着她的审判,等着挨一板砖,或者好几板砖。
然而哪怕男厕所的臭气都快把我掐死了,我浑身都没遭受任何暴击。突然,我听见板砖一个沉闷的呻吟,睁开眼只见地上碎裂的板砖和她稍显平静的脸。我愣了了神,只见她说冷酷地说这次放过我,下不违例。
无论是不是怯懦拉住了冲动的她,还是她真的大度决定放过我,只是那一刻,我真想像漫画或者夸张台偶演的那样靠着墙壁瘫软,再慢慢滑倒在地,可这里是男厕,身后是小便池,这个举动太轻浮了。所以我在心里做了个下跪的动作,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同时也拜倒在她收放自如的淫威之下。
即刻,我对她的态度变得恭敬、谦卑,称谓也从开始的“裤头”转为老大。我看清了自己确实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的事实,也明白了无论什么年龄或团体,忍让只会让欺凌你的人更肆意妄为,“德”服不了人,“狠”才服人。而且有意思的是,每个人都是一道白光,只有在遇到名为“他人”的三棱镜时,才会散射出譬如红、橙、黄、绿其他光,否则永不自知。“裤头”就照出了我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