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输赢 ...
-
不可置否无论哪个小学班级总会有个孩子王。我们班也是。
那是个永远把脑袋侧搭在肩膀上的、说话大舌头的眼神阴郁的瘦小男孩。他习惯性地把自己臆想成泰森,于他而言整个班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拳击擂台。他总不做声地靠坐在自己的宝座上物色下一个制服的对象。
这天他就锁定了我。
我身材矮胖,黝黑,常年高扎马尾,黄色塑料发箍把刘海箍的一丝不苟,声音粗哑似迪斯尼著名影星——唐纳德·方特罗伊·达克,从不穿裙子,性格和打扮有点像男孩,自然不似一般女生可爱讨喜。所以他就像早有预谋般领着一票跟班朝我一遍遍喊着:“肥猫猫,阴阳人,烂屁股。”
肥猫猫是《肥猫正传》里由郑则仕饰演的中度弱智的男主角的外号,一说话就抽搐耸肩,哪怕是中景镜头都很难塞下他整张脸。但其实就算没有弱智这个buff,也不会有哪个女孩想和这个肥到仿佛融化黄油的人扯上关系。而“阴阳人,烂屁股”则出自周星驰电影《九品芝麻官》,用来辱骂太监李莲英的。
接下来近20年里,持续瘦不下去的身材、不典型的女性形象,每一条都与这9个字高度契合,它像是图坦卡蒙的诅咒,让我余生都心有余悸、惴惴不安。所以当时我听着他们用rap般激进的语调重复这句恶毒的话时,脸猛地就红温了。顷刻间,我无所顾忌,仗着体重优势,把自己想象成暴怒的大象朝这群人冲去。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我也略懂一二,所以直接就是奔着露出轻蔑笑容的中瘦弱的他去的。可是我还未近身,他忽然就打开了手掌,像猫一样展露出锋利的指甲,当我还未看清,额上就传来触电般的痛感。确实,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就像被施了定身术般无法动弹,血液沿着脑门的弧度像坐滑梯般俯冲下来,再一滴一滴摔死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遗骸瞬间放大好几倍。
我捂着额头,看着地上的血迹一直在想,完蛋,回不了家了。根本顾不上分胜负和报复的事,便逃到了厕所检查伤口。
当我看见左边额角上长长的鲜艳的依旧还在渗血的抓痕时,我慌得浑身打颤,倒不是因为怕从此留下疤痕影响找对象,而是眼下真的回不了家了。
我去校医室简单做了消毒,就一直问医生怎么才能看不出这个明显的伤痕,医生说怎么可能。我感觉自己的体温从背部开始迅速凉透全身。在七八月的盛夏,我竟然冷到牙齿打颤。
我一个人在学校磨蹭到天黑,终于想到了一个算不得绝妙的办法。我破天荒地拿掉了焊在头上的明黄色塑料发箍,把刘海都撂在额头上,像裘千尺一样,用来掩人耳目。我哆哆嗦嗦地推开家门,强装镇定地走进房间放书包准备洗手吃饭,却被我妈的一句“你头发怎么了”震慑住了。我做贼心虚般躲在房间不肯出来,生怕被爸妈发现我又有伤痕。是的,尽管我在学校会欺负“裤头”,但我也是总被别人欺负的角色。这是一个大吃小,小吃弱的世界。
有时候你越想掩盖什么,就越容易被发现,所以其实在我披头散发鬼魅一般鬼鬼祟祟回家的刹那,爸妈已经初见端倪。但他们仍旧以狩猎者的姿态等待我跌入陷阱。当我咬着下嘴唇不知所措地在餐桌坐下,爸爸头也没抬地问了我一句“在学校打架了?”餐厅的温度骤的下降,我恍惚看见了从他口中呵出的白气。我低头不语。但他却抬起头“嗯?”了一声,看着野狼般森森的眼睛,我像是被逼供的□□,只想求个痛快。于是我承认打架了,却在他下个发问中卡壳。
“打赢还是打输了?”
这是从幼儿园到小学始终贯穿我的一个问题。他从不过问我打架亦或是我被打的原因,他只想得到我“打赢了”的回答。原本我可以说谎,但我就是开不了口。明明在外面被揍的很惨,却要像阿Q一样跟父母说自己打赢了,这比被欺负更可怜。所以我只好坦言输了。
呼吸停滞,心跳像打架子鼓一般繁音促节、震耳欲聋,爸爸听完我的回答半天没动,突然他仿佛投掷暗器般飞掉了筷子,猛地起身,任凭身下的椅子向后倒去,他眼白发红,布满血丝,又一副快要脱框的模样,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朝我吼道:“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出去被人家打,他们有给你吃饭吗?”然后像提个狗一样提着我朝卧室走去。
不出所料又是耳光、扪头吃了个饱。总是这样的。但凡我在外面被打了,没打赢回家必然又会遭受我爸一顿打,而且他打我的底层逻辑就是他好吃好喝地养我,因此可以打骂随心,但别人没养我,所以不行。不知道除了我家外还有谁父母有这个逻辑。如果我谎称自己是赢家,那我就是不折不扣的阿Q,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