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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填不饱的肚子 ...

  •   有个冬夜,很冷我记得,外婆已经把我哄睡。梦里我听见爸爸的呼唤,睁眼果真看见他的脸。不知道外婆去哪了,然后爸爸神色慌张地催促我穿衣服。
      随即我坐上爸爸的二八大杠那个杠,父女俩在冬夜泠冽的寒风里前行。
      没多久,我就听见外婆的呼喊声,遥远但急切。
      我抬头看着爸爸脸上浮现出的玩味微笑,紧接着他站了起来,脑袋一上一下,头发像涌动的水母。自行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以至于外婆的呼喊渐弱至微。我不明白他们在玩什么游戏,但很刺激。
      后来爸爸赶上了轮渡,船先外婆一步开了。我来到了只有爸爸妈妈的家。
      第二天去幼儿园的路上,听家属区门口的多嘴保安说,外婆昨晚打听我家的住处未果,在大门口骂了整整一夜,今天凌晨天亮才走的,是个底气十足且词汇丰富的老太婆,对此整个小区都很轰动。
      打那起,爸爸就执意要把我带回家。他表现地好像很喜欢我,很想要我一样。所有人都在争抢我,妈妈也因此挨了外公的巴掌,就在外婆家二楼的阳台门口,我亲眼看见的。这让我产生了自己是个宝贝的错觉。
      刚住到爸爸妈妈家时,我还没有起壳的老鼠灰色梳妆台桌面高,凸出来的桌沿总在爸妈没帮我撑腰的时候敲我大脑门。爸爸说我太瘦小了,和他体型天差地别,为了不被朋友笑话我非他亲生,所以他发誓一定要给我喂胖。
      每每饭点,我都记得他嘱咐我多吃时坚毅的眼神,以及像警示灯般交替闪烁的胜负欲和控制欲。
      和外婆不同的是,爸爸很会做饭,他卤的鸡翅很好吃,浓油赤酱、汁水丰盈。他还给我买了小儿喜食糖浆,一种能让小孩胃口大开的保健品。爸爸做饭有个准则:凡是开火必然要煮满一大锅,因为一锅和一碗用的煤气和时间不相上下。
      我很爱鸡翅,那他就会做一整高压锅让我敞开肚皮吃。红得发黑的、硕大的、微甜的、带翅根的那种全翅,我一顿可以吃三个,还就着一大碗米饭。我爸总是眯着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件杰作。
      不出所料,体重顺理成章地涨势迅猛,我就像干海参一样泡发了,而且发的很成功。起初爸爸还是相当满意的。
      但到后面,我不可控的胃口让他觉得恐慌了起来。四五岁的年龄,一顿能吃下四十几个现包香葱肉馅手工水饺,并且意犹未尽,谁听了都会感到难以置信。
      爸爸炒的年糕也很好吃,典型台州炒法,先把五花肉切成厚片榨出亮油,再和泡发的干香菇丝和吸满同康黄酒的海米、瑶柱一起翻炒,同康是一种台州本地产的黄酒,倘若再遇上春冬季节还能加一株切成棱角分明的笋丝,遇不上倒是也可以用甜脆的乳白色茭白丝代替,开大火,在火最旺的刹那浇上浸满海味的小半碗黄酒,火舌一下子窜起,像爆炸的前戏,让人惊心动魄。再让切成小拇指粗细的手工打糕、绿豆芽加入这场盛大的篝火狂欢,当年糕断生,豆芽还未透明软趴,甜甜脆脆,再佐以蛤蜊、小白虾等一系列活海鲜翻炒均匀,最后用葱花和蛋丝点缀摆盘。
      我从来没有专属小碗,所以他每次炒年糕都会平均的分好三份并摆好盘。在那个还没智能手机的年代,他摆盘单纯因为热爱生活。爸爸行云流水般做好一切,但总在准备分发给我的那刻卡顿,总会猛地惊醒,然后把其中一盘的量减半,要么是倒回锅里要么是划他自己的盘里,总之我拿到手里的永远少一半,永远残缺摆盘。
      他做这些从不避讳,我也知道他的意思。可他没有想到,失去精美摆盘的半盘子年糕会从此让我失去安全感。那时我就深刻体会到,哪怕分明是我的东西,哪怕唾手可得,也依然有失去的可能。我总是挣扎在全面走向小康社会的温饱线。
      饥饿是我的老朋友,知根知底,如影随形。
      所以但凡有机会,我就声泪俱下地打电话向外婆控诉我吃不饱的事。我总说自己饿得连冷冻室的虾皮都偷吃,吃完口渴,再喝水喝到饱,把外婆听得是咬牙切齿。
      直至今日,想到虾皮也依然是喉咙发紧,口干舌燥。
      幼年除了吃不饱,其他倒也还好。毕竟那个时候自我意识尚未出现,一切都是按照父母意愿去做,全然一个可爱的套手玩偶模样,梳着爸爸喜欢的辫子,穿着妈妈觉得好看的小裙子、酒红色蝴蝶结小皮鞋,在他们要求我开口叫人的任何时候,乖巧地、奶声奶气地说着“叔叔好、阿姨好”,只要不说吃不饱,就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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