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Ganychen

2、丢掉的拉链头 在我

　　在我尚未踏进幼儿园的大门之前，我与父亲的关系尚为融洽，正所谓“远香近臭”。在我幼年时期，居于外婆的温馨家中，父亲偶尔回来探望我。他总爱说，人的长相会在鼻尖相触间传承，于是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问候仪式——鼻尖轻触。现在回想，这样的亲密接触似乎真的让我继承了父亲那矮胖的体态。
　　爸爸这个称谓，其实比父亲，更亲近一些，所以在我小时候，心理上称父亲为爸爸。
　　他将带领我探访一些充满奇趣的角落，这让我满怀憧憬和期待。
　　有一天，我们这个小地方开了第一家叫乐客多的商超。
　　“落寇多，不仅落草为寇，而且还很多，想去做落寇吗？。”爸爸微笑问我。我虽不懂落草为寇，但从他略显嘲讽的语气中感知这不是什么好词。
　　90年代，私家车还未普及，打车对我家的生活水平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爸爸很节俭，床底下囤满了泡面。所以他带我坐公交，从城北辗转至城南，叮咚叮咚地缓慢路过一个个站口。
　　商超很大，玲琅满目的货架任我穿梭，对于幼儿来说一切都很稀奇。
　　随即，我乱晃的目光驻足在一个水晶球上，具体什么款式没有丝毫印象，但我就像寻找预言球的哈利，听见了其中传来的关于自身命运的低语一般，下意识地伸手拿它。
　　可它的重量远在我意料之外，在其脱离柜台边缘的瞬间，万象天引般不可控的往下坠。当它像法官落下的锤坚定地砸向地面，在一个清脆又沉闷的声音过后，整个宇宙像被人剪断了音响电线，寂静。有些人面面相觑，有些人的脸上则绽放出看热闹时特有的璀璨笑容，人性百态在此刻展现无遗。
　　而我，盯着一地的玻璃渣子，僵化成了尸体。
　　“谁家的孩子？”
　　店员的吼声猛地撕开了我大脑中的空白画面。
　　我眼神开始从涣散到聚焦，再用求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我的爸爸，但是他好似尘盾了一样。
　　商店里逐渐沸腾，大家都有说有笑地在张望到底哪个是要赔钱的倒霉蛋。
　　“究竟谁的小孩？”
　　店员紧了紧抓着我的手，恶狠狠的了声音高了几度，恼怒登上了情绪的王座。而我就像个质子，在等父王救我，可质子不知道，既然成为质子，那就是王的弃子，期待、渴求、眼泪全是徒劳。
　　我的目光像一双手在人群中来回迅速翻看，视线在他们的脸上稍作停留，以确保、认证我爸爸不是被挡住了，毕竟他挺矮的。
　　可惜的是，他当真消失了，在水晶球砰然坠落的瞬间消失了，不管我的泪腺是否开了闸口，他都消失了。
　　我很无助，其次才是害怕。不理解一向热衷看热闹的爸爸为什么失踪。
　　“他一定是逛到别家店，一定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不然他不会不管我的。”我开始自我安慰般为他找起了借口。
　　漫长的时间像滴胶一样将我凝固，任由其他顾客的眼神和细碎的讨论对我凿骨捣髓，店员向我倾倒了一切他能搜罗到的恶意，“没有教养”和“38都赔不出”是最后将我掩埋的词语。
　　从店里释放，我的心外面像被锇包裹，很重，连阿基米德的杠杆都翘不动。
　　突然，爸爸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四下张望了一会，就用手抚上我的后脑勺，嘻嘻笑笑地带我朝熟食区走去，全然不知刚才发生的事情一般。
　　我很诧异他这般来去自如却又行色匆匆，但他笑容狡黠，用洋洋得意的语气告诉我，刚他故意躲起来了，怕店员要他赔钱，他才不傻呢。
　　我的心牵扯着嘴角向下拉扯，朝下的唇角仿佛旱地里晒焉的向日葵，虽朝着太阳，却怎么都抬不起头。
　　爸爸拍了我一下，说“好了过去了，反正钱没赔。”想了想又正色道：“不过以后不能随便碰店里的东西，要记住。”
　　我怎么会忘呢，刚才的经历如同加热到变红的熨斗，猛地被泼了一盆叫眼泪的冰水，一边尖锐地惨叫，一边熨平脑子上的褶皱，蒸汽翻涌，熏湿了我的灵魂，我怎么会忘呢。
　　他自说自话地认为事情翻篇，便要求我立刻喜笑颜开，好像他捏着我的情绪遥控器，难过与快乐的相互转化和换台一样轻松、随意。看我无动于衷，他无可奈何，又好似讨好般买了一个炸鸡腿要跟我兑换笑脸。见我软硬不吃，他朝我吼了句：“我还要看你脸色？！”他按耐不住的不爽的情绪突如其来喷溅了我一脸，发泄完便自顾自走了。
　　我木在原地，微张着嘴，一脸地不可置信，任凭他的吼声把我的心划的吱哇乱叫却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炸鸡腿捧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外面酥脆的盔甲像刀片，握在手上，心里渗血。
　　那天发生的事情，仿佛一个不能替代的拉链头，在爸爸起念藏起来时就掉了，我和他的关系就像拉链的两侧，每发生一件事，原本绞合的链牙就分离一点，拉链越分越开，最后只因为血缘那点关系牵扯着。
　　这件事以后，尽管当时很受伤，但对于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意味什么，孩子的天真和单纯仍旧让我对父亲依旧充满了喜欢和好奇，毕竟我们不常见面，而且他还会和外婆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