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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月明 ...

  •   此后的日子,江隐再未踏出过这片山谷一步。

      昔日曾向往塞北风沙、江南烟雨、西蜀险峰,说要走遍五湖四海,如今,却哪里都不想去了,只想守在这间竹屋,这片桃林。

      他采来最盛的桃花,酿了好几坛桃花酒,埋在桃树下。后来,桃花谢了,他将桃肉切条,用蜂蜜腌制,做成桃肉脯。他并不喜甜,从前只在蛊毒发作畏寒时才会嚼几口姜糖。而阿行从前,最喜欢吃这些蜜渍的零嘴。

      他一遍遍地尝试煮鲫鱼汤,却无论如何,也做不成江行的那个味道。

      冬至,他在溪边看到一只雪白的大鹅。那大鹅见到他,先是警惕地探头探脑,随即扑扇着翅膀,发出久违的“嘎嘎”叫声。

      是大白。

      一只鹅,是不可能独自跨越千里,来到这里的。

      第二年春末,施无异来了。一身玄衣,肩头立着目光锐利的苍鹰,手中提着漠北最烈的烧酒。

      江隐并不意外:“你果然知道我在这里。”

      “我说过,你若死了,我会带着酒来祭你。”施无异将酒坛抛了过来。

      江隐笑了笑,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漠北的酒暴烈如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逼得他眼眶发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一年在漠北,过得如何?”

      “托你的福,好得很。”施无异的语调带着特有的嘲讽,眼底却是一片坦然的清明。

      这话倒是真心。

      他或许是最想要鬼门消失的人之一。当初和江隐合作,他有自己的打算。覆灭鬼门,带领愿意追随他的部众远走漠北,虽然气候苦寒,繁华不再,却也挣脱了过往的所有枷锁,结束了昔日的腥风血雨。

      天高地阔,纵马驰骋,无拘无束,或许才是他们这类人真正的归宿。

      “那里有最快的马,最烈的酒,最广阔的天地。”他朝着天空举起酒壶,随即痛快畅饮,“我确实该谢你。与你一战,夙愿得偿,也让我看清了自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你呢?就准备一直困在这方寸之地?”

      江隐沉默着,靠在身后的桃树干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早就知道《轮回劫》的真正用法,才故意把它给江行。”

      施无异继续喝着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所谓轮回,是因果置换,替他人承受轮回之苦。修习此功者,练出的每一分功力,最终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阿行修炼这个功法,就是为了将修为渡给我,用他的命,换我的命。”

      施无异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低低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当年,他正是窥破了这个真相,知晓了师尊贺狂澜让他修炼《轮回劫》的真正目的,才彻底心灰意冷。

      “我给他《轮回劫》的时候,只告诉他,这可以作为他入鬼门的投名状。”施无异忽然淡淡开口,“那小子在鬼门时,我也替他做了不少遮掩。”

      他单独见江行,是在江行独自上鬼门找江隐之后。他们之间的合作,不过是因为,有共同要杀的人,也有共同要救的人。

      “不过是互相利用的事,施堂主倒是成了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江隐揶揄道。

      “论迹不论心。”施无异笑了笑,“江行那小子,在武学上确实颇有天赋,竟能自行领悟《轮回劫》的用法。他对我并不信任,只身入鬼门,多般隐忍筹谋,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江隐闭上眼,声音很轻很淡,“原来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被拯救的人。”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施无异道,“你其实想问他是否还活着,对吗?可惜,我亦不知。《轮回劫》引渡修为,确实是以命换命,即便侥幸不死,也必付出极大的代价。”

      江隐再次沉默下去,只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施无异长长吐出一口气:“江隐,我带着酒,是祭奠故人。”

      江隐了然,唇边泛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知道,江遇……已经死了。”

      施无异看向他:“所以,你可以,也应当,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酒壶相碰,故人再逢,已如隔世。

      施无异在这山谷里只待了一日,江隐的厨艺,狗都嫌弃。

      半年后。

      江隐在院中耐心地捣碎菜叶和谷物,喂给行动愈发迟缓的大白。这只几乎与江行同岁的老鹅,如今连叫声都显低沉,羽毛也不复往日光泽。

      “嘎——”大白忽然朝着他身后的方向叫了起来。

      江隐心中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行?”

      他猛地转身,不远处桃林,树叶轻微晃动,一个戴着幕篱的白色身影,正匆忙离去,只留下一抹残影。

      十天后,夜深人静。

      江隐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刻意收敛、却依旧熟悉的气息。那人就站在他的屋外,隔着薄薄的竹墙,从月上中天,到河倾月落。星河流转,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什么也不做。

      一连三夜,夜夜如此。

      第四夜,天光将明未明,那身影似要如同前几次般悄然离去。可他刚一转身,便僵在了原地。

      江隐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面,暗青色衣袂带起的那阵微风,恰好掀起了幕篱边缘垂下的黑纱。

      刹那间,四目相对。

      幕篱下,是一双满是错愕与慌乱的眼睛。而比那双眼睛更让江隐心脏骤停的,是那刺目的……满头霜白。

      江隐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呼吸。就在他失神的这片刻,那人想要落荒而逃。

      “阿行。”

      江隐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响起在他身后。

      黑色的身影骤然顿住,背对着他,僵直如木。

      “阿行,陪我喝杯酒吧。”

      *

      在竹桌旁坐下的瞬间,江行就后悔了。后悔因自己的贪恋,而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当然,他眼下功力尚未恢复,即便想走,也绝非江隐的对手。

      引渡功力后,他几乎油尽灯枯,勉强离开山谷后便失去了意识,却意外被幽君所救。

      施无异带着鬼门众人离开,幽君将黄泉府事务交给大弟子,和他另外两个弟子留在了山里,研习医毒之术。他救下江行,是对他体内的玄冰魄感兴趣。

      江行先前留下真正的玄冰魄用于修炼,却也让他在使用轮回劫后,暂时护住了心脉。幽君替他取出了一半玄冰魄,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也花了近一年,才勉强恢复到可以如常人般行动,又过了半年,内力也才堪堪恢复了三成。

      这样的他,在如今的江隐面前,连逃离都成了一种奢望。

      此刻,在江隐的目光下,他就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然而,江隐什么都没问。他只是默默地将一碟桃肉果脯推到他面前,然后取出一坛自酿的桃花酒,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他自己先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这是我酿的桃花酒,不容易醉。”

      江行犹豫片刻,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酒液甘醇,带着桃花的清甜,确实不烈。

      江隐看着始终低垂着头的人,忽然轻轻笑了笑:“怎么不说话?”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以为你喝了酒,能无所顾忌些。”

      江行紧紧抿着唇,半晌,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我只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既然来了,为何还要忍住?”江隐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他的心脏。

      “……怕你……” 江行的声音越发低下去,“怕你……不想见我。”

      江隐唇角那抹笑意染上几分苦涩:“你拿命来救我,却不敢见我?”

      江行抿紧的唇血色尽失,无言以对。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当初才能那般孤注一掷,无所顾忌。

      没想到最后没死……

      最开始的时候,他猜到《轮回劫》的用法,生了“以命换命”的想法。后来知道那是“相思绕”,他决心要将蛊虫引回自己身上,但蛊毒在江隐体内多年,早已损伤心脉功力,就算蛊毒解除,也需要精纯浑厚的内力护体,用轮回劫引渡功力后,他自己定然无法抵挡蛊虫的侵蚀。

      只是最后江隐服下了九转还魂丹,蛊毒解除,他用轮回劫引渡的过程中化解了大部分丹药的烈毒,最后只有少量的残留药性渡到了他身上,故而幽君能用玄冰魄保下他的命。

      和江隐一样,他们原本所设想的对方的未来里,其实都没有自己。

      他不知道活着的自己,该怎样面对江隐,面对他的求而不得,他的痴心妄想。

      他的执念,他的妄求,在死亡面前可以显得壮烈,在新生面前,却只剩无处安放的尴尬与不堪。

      两人相对默然。

      江行一头银丝如雪,脸色比从前苍白了许多。而江隐长发簪起,几缕早生的华发隐在青丝下并不显眼,眉眼间竟比以往更显年轻清隽了些。

      江隐凤眼微抬,直视着他:“江行,你为何不敢看我?”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牢牢锁住江行闪躲的视线。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吓得浑身一颤,江行下意识地后仰,睁大着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隐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江行最敏感的神经上:“你其实根本放不下,还想着和我在一起,是吗?”

      藏匿多年、不可告人的心思,就这样被他毫不留情地、血淋淋地摊在两人面前。纵使他心知肚明对方早已洞悉一切,可当这层朦胧的纱被彻底掀开时,江行还是感到一种灭顶的难堪,无地自容,又心如刀绞。

      “我……我不是……”他艰难地试图辩解,声音破碎不堪。

      江隐的目光沉静,缓缓地、一字一句道:“江行,你敢做,敢想,却不敢说吗?”

      江行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江行,你想跟我在一起吗?”那声音继续敲打在他心弦上。

      所有强撑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江隐!”江行猛地站起几乎是嘶吼出声,像是委屈、痛苦和长久压抑的爆发,“是我自作主张地喜欢你!是我心甘情愿要救你!我可以让你过自由的生活,可以不逼你,可以为你做一切!但是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糟践我的真心……”

      他哽咽着,泪水终于滚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好疼……”

      江隐站起身,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可是阿行,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行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是极致的震惊与茫然。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万千钟鼓齐鸣,又仿佛万籁俱寂。

      喜悦、无措、惶恐……无数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而那魂牵梦绕的声音还在继续。

      “塞北开阔,江南温润,蜀地湿热……各有各的特色。可我最终,哪里也没去。”

      “青竹村很好,这里也很好。”

      “但或许,最适合住下的,还是皖南。山水宜人,冬天不会很冷,山间多有温泉,风景也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江行脸上。

      “那道臭鳜鱼,我也想尝尝。”

      “可这一年多,你从未去过那里……”江行喃喃,巨大的冲击让他思绪混乱,“我以为你……”

      并不想去。

      话音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捂着唇,身体因不住地发抖。

      江隐已经走到他面前,轻轻张开了手臂。

      “阿行,我想,和你一起去。”

      云开雾散,月落清辉。

      他的妄念,紧紧拥抱住了他。于是,他终于陷入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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