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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落花 ...

  •   鬼门地处雪山,终年寒冷,这悬崖下的谷地却是温暖湿润,大片的桃林开得正盛。两人沿着溪流在桃林中散步,微风卷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江隐轻声道,“这里,倒真不似凡尘。”

      “喜欢这里吗?”江行侧头问他。

      “嗯。”江隐颔首,目光掠过如霞的桃林和远处缭绕的云雾,“是个……很好的地方。”

      江行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眸光闪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在溪流边坐下。溪水潺潺,撞击着卵石,发出悦耳的声响。

      “桃花流水鳜鱼肥。”江隐看着溪水中游弋的影子,嘴角含着笑意。

      “我在徽州时,学了臭鳜鱼的做法。”江行说道,“只可惜这里没有那么多调料,做不了这些。”

      “阿行,来比赛抓鱼怎么样?”江隐说着已经挽起裤脚,“我当年也是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的高手啊!”

      那语气,带着一点久违的、少年般的意气。

      江行愣了下,很快也跟着踏入溪水中,水波荡漾。

      江隐走到一旁,神情专注,出手如电,很快就徒手抓住了一尾青鱼,水花溅起,落在脸上、衣上,他却浑不在意,两手抓着鱼身高高举起,弯起的桃花眼中满是炫耀。

      江行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给江隐比了个大拇指,随后不甘示弱,埋头扑向看准的鱼群。

      时光仿佛交错,两人都只是不知愁的少年。

      半个时辰下来,收获颇丰,溪边的竹竿上串满了大鱼小鱼,倒是不分伯仲。两人拾柴生火,烤鱼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如果,人生还很漫长,你想去哪里?”江行翻动着架上的鱼,忽然开口。

      江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在玄冰渊,他们似乎也聊过这样的话题。偏偏两次,都是在直面死亡的时刻。

      好像活着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去想怎么活。

      他望着跳跃的火苗,目光有些悠远:“想回青竹村看看,也想去从前没有走过的地方,塞北,大漠,西蜀……还有你说的,皖南。”

      “我在皖南,置办了一间小宅院。”江行的声音很轻,“叫做‘遇江南’。”

      听到这个名字,江隐眼眸动了下,随即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江少侠如今这么阔绰了?置办宅子,是想成家立业了?”

      江行握着树枝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他低低地、带着一丝苦涩地回答:“想。”

      江隐本想着,借着此刻还算轻松的氛围,再说几句告别的话。

      地久天长,过去的记忆总会淡去,山高水阔,他总会遇到心动的人。

      然而此刻,舌尖却重逾千斤,有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银子。”江行忽然换了话题,“连同当年你留下的那三百两,一起……放在‘遇江南’厨房的房梁上。”

      江隐怔了下。江行果然回去过青竹村。这屋内的许多摆设,甚至连自己身上这件衣衫,都不是“复制品”。

      或许这些年,他就一直守着这些旧物,连同那些旧人和旧事。

      “我其实想等一个答案。”江行脸上仍是笑着,“可我,又不敢听。”

      他站起身,背对着江隐,面向潺潺的溪流,仰头闭上了眼睛。山风拂过脸颊,带着桃花的清香,红色的发带轻轻飘动。

      流水落花……

      落花有意留不住,流水终究随春去。

      *

      自溪边归来,两人都心照不宣似的,没有再说方才的事。

      江隐躺在摇椅上,听着它发出熟悉的、规律的吱呀声,目光落在忙进忙出的江行身上。江行挽着袖子,擦拭桌椅,整理药架,动作熟稔而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着他高大的轮廓,空气中浮动着尘埃,混合着桃花与青竹的气息。

      一切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回了过去的某一刻,安宁得如同幻梦。

      这一日,这么长,又这样短。

      黄昏时,简单的饭菜被端上桌,江行还拿出了一壶酒。

      江隐有些意外。江行在许多方面都已青出于蓝,唯独酒量实在一般,几乎是滴酒不沾的。

      江行斟满了两杯酒,却并未端到桌上,而是走到了那幅写着“妙手回春”的陈旧卷轴面前,伸手将卷轴拉起,露出了后面墙壁上的暗格,里面是两块并排放置的、打磨光滑的木制牌位。

      原来……这字画后的秘密,他也早就知道了。

      江行点燃三支线香,将两杯酒恭敬地置于牌位前。江隐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杯酒。两人并肩,对着那两块沉甸甸的木牌,躬身,将杯中酒缓缓洒落在地,祭奠那早已逝去的英魂,也祭奠那无法挽回的过往。

      重新落座,江行斟满两杯酒,端起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刺激得他微微蹙眉。

      “隐叔。”他开口,声音因酒精的灼烧而带上了一丝沙哑,“你做的一切,爹娘在天之灵,都看着。你没有对不起他们。”

      江隐站在那,眼眸微垂,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手心。

      “终究是我,累你家破人亡。”

      江行轻轻笑了一下,黑玉般的眼中映着他的身影。

      “可你,也给了我一个家。”

      说完,他再次为自己满上,又是一杯见底。

      “你对我很好,并没有,亏欠我什么。”

      第三杯酒被他毫不犹豫地灌下。

      “你只亏欠你自己。上天对你……那样不好。夺走你的一切,留你满身污名,一身伤病……”他的脖颈开始泛红,眼中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我想对你好些,可总是做不好。”

      江隐看着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同样一饮而尽。

      “阿行,你该……好好对自己。”

      江行沉默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他本就不胜酒力,几杯烈酒下肚,意识已有些昏沉,最终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江隐拿起酒壶,自斟自饮,放任自己沉入这难得的醺然。酒意上涌,许多往事纷至沓来。

      他说起年少时被师兄带回的那一夜,说起第一次握剑时的悸动,说起青竹村外那条长长的溪流……

      他低声说着,像是说给沉睡的江行听,又像是说给这寂静的夜,说给即将彻底告别一切的自己。

      不知不觉,酒壶已空。江隐觉得眼皮沉重,思绪开始模糊涣散。这酒,似乎醉得太快,太沉。

      但他已无力深思。他只是想着,若是这一夜不会过去,就好了。

      可梦终会醒,黎明终至。对他而言,若能就此长眠不醒,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但将无尽的思念与孤独留给活着的人……终究是,太残忍了。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竹窗,洒在脸上。江隐睁开眼,第一个清晰的感知是——他还活着。

      那本该在昨夜彻底爆发的九转还魂丹之毒,竟已了无痕迹。不仅如此,身上内息沛然流转,充盈着四肢百骸。丹田气海深处,萦绕着一股极其精纯、与他自身内力水乳交融的真气。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竹屋依旧,晨光熹微,灶台上甚至隐隐传来温粥的香气。

      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某种无限循环的轮回幻境。

      然而,江行不见了!

      江隐冲出竹屋,看到了门口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枝桠上,系着一条鲜艳的红色发带,在风中轻轻飘荡。

      上面墨色的字迹熟悉至极:

      “从今往后,你该自由,你该如愿。”

      他寻遍了整片桃林,涉过溪流,踏遍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谷鸟鸣,风吹花落。

      他在竹屋前坐了许久,直到月满山谷,夜露浸湿衣衫,带来丝丝凉意。他如今内力深厚,早已不畏寒暑,可此刻,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冰封了感知。

      不该是这样。

      不能是这样!

      他中的,本是无解之毒,又怎该还在人间?而那个人,又怎能不在人间?

      他在月下枯坐了一夜,月色淡去,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也在一点点褪尽。

      他不知道江行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他只知道,江行定是不愿让自己找到,他想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一如从前,他亦这样对待江行。

      他终于尝到了,这种痛彻心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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