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番外 子归一 ...
-
夜风卷着竹叶的沙沙声吹过窗棂,酒坛已空了大半。
江隐是刻意想醉的。有些时候,清醒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难捱的折磨,如今,他终于可以放纵一次。
他喝得不快,却一口接一口,仿佛饮下漫长岁月里积攒的一切难言的情愫。
江行喝得同样不少,心头却像烧着一把火,把醉意都灼得稀薄。他看着江隐从端坐着,到慢慢用手支着额角,最后终于伏在了桌沿,呼吸变得绵长。
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
江隐似乎比从前重了一些,虽然依旧清瘦,骨头隔着衣料清晰地硌在臂弯里。
江行将人安置在床上,褪去外衫鞋袜,仔细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也和衣躺在了外侧。酒意终究漫了上来,混着心头那团炽热又酸软的情绪,将他拖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昏沉。
阳光透过窗纸,晒到眼皮上时,江行猛地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第一个感觉是暖。一种温煦的、平和的暖意,将他妥帖地包裹。随即,他察觉到了另一道轻缓绵长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鼻尖。
散开的墨发有几缕铺在枕上,与他自己的纠缠在一处。晨光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长睫安然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青影。
江行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怕这是宿醉未醒的幻觉,怕这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重演,怕自己稍一动弹,眼前这人就会像阳光下消散的露水,或是指缝里溜走的清风,再也无处寻觅。
他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用目光贪婪地描摹每一处细节,将这一刻的温度、气息、光影,死死刻进心底。
那双阖着的眼帘微微一动,缓缓掀开。
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些许朦胧的水色,映着窗外的天光,有一种湖水般的平静和温柔。
江隐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前倾了倾,一个羽毛般的吻,落在了江行的额心。
“我在。”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砂纸磨过温玉。
简单的两个字,如投石入湖,激起层层涟漪。
酸楚、委屈、后怕、狂喜……一阵阵袭来。江行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猛地伸出手臂,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里的躯体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独属于江隐的、清冽又苦涩的药草气息。这种感觉让他战栗,也让他心底那股压抑了太久的热流疯狂奔涌。身体的反应来得直接而迅猛,某处变化紧紧贴住了两人之间单薄的衣料。
江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一瞬,江行只觉得怀抱一空。江隐已迅速推开他,背对着坐起了身:“……去冲个冷水澡,醒醒神。”
冷水兜头浇下,江行混沌的脑子才清醒了几分。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伴随着一丝冰凉的失落。
等江行出来时,已近正午。
桌上摆着一盘东西——姑且称之为烙饼。色泽焦黑,边缘坚硬扭曲,散发着一种复杂的、介于焦糊与生面之间的气味。
江隐看到他出来,指了指那盘“烙饼”,语气平淡:“你的。”
江行拿起一块就咬了下去,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再拿起下一块。
江隐托着侧脸看着他:“这么难吃,你也吃得下?”
江行闻言笑了笑,鼻尖却是一酸,眼角漫上湿意。
“喜欢。”他说,“很想吃。”
江隐却是愣了下,没有说话。
江行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微红,转过了脸。
吃过饭,江行开始入从前那般收拾屋子。扫地,拖地,将不多的家具摆件擦了又擦,归置得整整齐齐。甚至搬来梯子,将屋顶都修补了一遍。
忙碌填实了身体,却无法填补心里无处着落的慌乱和失落。
今天早上江隐下意识的躲避和吃饭时的沉默,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是不是……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他?
就算是亲吻和拥抱,也只是纵容和安抚,是长辈对晚辈无可奈何的迁就,甚至是……可怜?
日影西斜,江隐将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抱回屋,在主屋门口停了一会,然后往自己房间走去。
“今晚不睡这儿了?”
江隐靠在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姿态闲散,眉梢却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江行抱着被子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床太小,我睡相不好,怕挤着你,休息不好。”
“哦?”江隐拖长了音调,忽然向前迈了半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江行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四目相对。
“怎么,”江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羽毛搔刮耳膜,“我这么快就年老色衰,留不住江少侠了?”
江行下意识想摇头,想说“不是”,可所有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却轰然冲上头顶。
什么理智,什么忐忑,什么患得患失,在这一刻都无足轻重。
他猛地扔开怀里的被子,双手捧住了江隐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江行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喘息着,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江隐也在微微喘息,他抬手,掌心触碰到江行的脸颊时顿住。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他皱眉,手背贴上江行的额头,“发烧了?难道是早上洗了冷水澡?”
难怪一整天都显得有些蔫蔫的,他还以为是这孩子一时不适应关系的转变,觉得别扭。
江行眼神躲闪了一下:“没大碍的。”
“你的身体……”江隐记得江行从小体质极佳,冬日里用冷水擦身也是常事。他神色沉凝,不由分说抓过江行的手腕,搭上脉搏。
江行心虚地抽了手,低声道:“许是……因为玄冰魄,有些畏寒。”
江隐瞬间明了。为了救他,江行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他所见的满头白发和形容憔悴。
江行见他微变的神色,忙道:“真的没事,和‘相思绕’比差远了……”
江隐替他受了这么多年蛊毒之苦,如今这点,自然不算什么。
“身体不好还洗冷水澡?”江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江行,你是三岁小孩吗?”
“我……”江行低声解释,“我太高兴了,有些得意忘形……我应该冷静一下。”
江隐弯下腰,一手穿过江行膝弯,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直到被放在床上,江行才回过神,双手握着拳,不知所措。
江隐拉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盖上:“躺好。”
他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盆水,拧了湿帕子敷在江行额头。又去翻找药材,熟练地生火煎药。
如同儿时那样,江隐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给江行喂药,江行顺从地喝药,眼睛却一直粘在江隐身上。
药效渐渐上来,热度退了下去,江隐终于松了口气。但江行脸色依旧苍白,裹着被子,还是能看出些微的畏寒瑟缩。
夜色已深,江隐脱去外袍,只着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江行背对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
紧接着,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妥帖地收纳进怀里。随后,那只手寻到了他蜷在身前、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握住,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江行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静谧的夜里,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声。过了许久,久到江行几乎以为江隐已经睡着时,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低哑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问句:
“就这么喜欢我?”
江行眨动了下眼睛,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嗯。”
“……为什么?”
江行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为什么?哪有什么清晰的缘由,许是漫长岁月里悄无声息的、水滴石穿的渗透,依赖、仰望、爱慕、心疼,如溪流入海,最终汇聚成无法割舍的洪流。
“我只知道,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满心满眼都是你,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他声音很轻,“放不下,舍不得,忘不了……”
江隐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传来:“你一直对着我一个人,自然把情感都放在我身上了……”
“不是的。”江行急切地想转身,却被身后的手臂轻轻按住。他只能维持着这个被拥抱的姿势,努力解释。
纵使他见了千千万万人,他心里依旧只有一个人。
可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任何解释都嫌苍白,最终只是低低地、无比郑重地说,“我愿意的。”
他愿意生生死死,只见他一人。
江隐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胛骨上,许久没有动。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发丝,那发丝原本漆黑如墨,却因他……早早沾染了风霜。
“背负骂名,折损寿数,忍受无尽的孤独……也愿意吗?”
黑暗中,江隐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是在问江行,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心。
“我愿意。”江行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你曾说过,剑要用来保护自己。可你是……比我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江行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有些发疼。然后,江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清晰地传来:
“我亦如是。”
这是他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
江行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胀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巨大的喜悦和不确定交织着,让他头脑发晕。而身后紧紧相贴的躯体,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和心跳,还有腰间手臂的摩挲,都在持续不断地撩拨着他本就因高烧初退而格外敏感的身体。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再次汇聚,平息的欲望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枯草,轰然复燃,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难耐。
江隐察觉到了他体温的异常回升。
“又发热了?”他担忧地撑起身,想去探他的额头。
“不、不是……”江行窘迫得无以复加,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江行弓起的脊背和通红的后颈,江隐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
江隐一时语塞,半晌,才有些无奈又好笑地低声斥道:“你小子……怎么碰一碰就起火?”
“对不起……”江行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控制不住……太高兴了……”
看他难受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江隐心里那点无奈的戏谑也化成了柔软。
“很难受?”他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江行闷闷地“嗯”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可怜的颤抖。
江隐犹豫了片刻,重新躺下,手迟疑地、试探性地往下移了移。
“我……”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豁出去般低声道,“我帮你……”
江行身体一僵,但身体叫嚣的渴望最终还是占了上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得到默许,江隐的手掌有些笨拙地覆了上去,隔着衣物,生疏地动作。
“唔嗯……”江行被他这一碰,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烧越旺,压抑不住的呻/吟从齿缝里泄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那低哑的的喘息,还有掌下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的灼热和悸动,像带着细小电流,一路窜上江隐的脊椎。他本就不擅长此道,此刻更是手忙脚乱,额角渗出了细汗,自己身上也跟着燥热起来。
“你到底……”江隐有些挫败,语气难免带上一丝焦躁,“……行不行?”
这话听在正沉浸于巨大羞耻和快感边缘的江行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的嫌弃。一颗心像被冷水浇了个透,火热的情动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难堪和自厌。
“我自己来就行……”他哑着嗓子,伸手想去推开江隐。
江隐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混杂着心疼、无奈和某种被误解的憋闷。他猛地用力,将蜷缩的人整个翻转过来,面对面,用身体和手臂将他牢牢压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别废话了。”江隐的气息也有些乱,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睫毛,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置疑,“你难道不是很想吗?”
江行眼眶更红了,水汽氤氲,望着他,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我不想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看他这般模样,江隐最后那点犹豫和别扭也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气,空着的一只手伸向江行的腰带。
江行别开眼睛,断断续续说着:“我,我没经验,现在也没有准备……那样会伤到你的……”
江隐解腰带的手僵住了。
他本来只是想……换个方式帮帮他。他不是禽兽,这小子还病着,烧才刚退……
这发情的小狗,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江隐简直要被气笑了,又觉得心口某处酸软得一塌糊涂。他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江行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隐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发颤:
“你……你和他难道是真的……”
江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真的假的?”
看到江行瞬间红透却又带着伤心愤怒的眼睛,又猛然醒悟——这小子,飞醋又吃到施无异身上去了!
然而看着他这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江隐真的没招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略带惩罚性地用拇指指腹按住江行微张的唇,来回摩挲。
“那晚的事情,你一点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