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后效应》何寄书

30、风暴 ＃闻氏

　　“咔嚓”
　　玻璃杯在墙面炸开。
　　手机通话结束界面还亮着。

　　赵跃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太阳穴突突直跳。

　　倏然，他弯下腰，捡起掉在脚边的碎片，用力攥紧。

　　尖锐的棱角刺破皮肉，红色的液体顺着掌心流出，滴落在右腿的石膏。

　　那极致的疼痛反而让他此刻心情舒爽不少，他释然吐出一口气。

　　包厢里，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个个面面相觑，相互使了使眼色，谁也没敢先开口。

　　赛车场事故那天，他们一帮人净顾着那赵跃撒气。

　　等他抽完烟，还在烦躁后续怎么收拾时，陈野跟叶雨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陈野跟疯了似的，一帮五六个人硬是拉不住，活生生被他打断一条腿。

　　赵跃心里咽不下那么口气，可牵连出人命也不敢张扬。

　　陈野闹了那一场就平静下来了，他以为闻家为了名声，不想牵扯太多，把事情压了下去。

　　这对赵跃来说是好事，他也就忍着装鹌鹑，没吭声。

　　原以为事情就那么淡化下去。

　　就在刚刚，那一通电话告诉他，人不仅根本没事，还活蹦乱跳的。

　　好半响，他摇了摇头，摊开掌心，看着血肉模糊的一片，眼底满是讥诮。

　　赵跃微微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去摸口袋，摩挲了半天才想起来医生的叮嘱，骨折不能抽烟，不能喝酒。

　　想不起的时候还好，一旦想起来，喉咙仿佛又千万只虫子再挠，痒得他抓心挠肺。

　　狠狠锤了一下大腿，玻璃碴子刺入的更深，钝痛感让掌心麻了一瞬，也压下了心头那股子躁。

　　干涸的血迹渐渐又被湿润覆盖，五指张开，碎片的一角还嵌在皮肉里。

　　赵跃闭了闭眼，包厢的气压又沉了几分。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才意识到安厢的人此刻都变成了哑巴，他笑了笑，“都看我看什么？接着玩啊。”

　　“跃哥？”一个声音试探喊。

　　“闻家最近是不是有个什么新品要发布？”赵跃似乎不经意的一句话，包厢人立马热络起来。

　　“对，预热小半月了，这几天的推广铺天盖地。”

　　“这不，你看着这一开屏就是。”另一个人点开手机开屏页面弹出的广告，递到赵跃面前。

　　“这次挺重视的，捂得紧，一点风声都没漏。”
　　“是吗？”赵跃挑起眉，慢悠悠应了一声。
　　……

　　“转院？”江主任鼻梁那副眼镜已经换了一副新的，他摇了摇头，“病人情况现在虽然稳定，但是救护车转运有一定的风险……”

　　“我联系了江大一附院那边可以开通生命航线，用医疗直升飞机转送。”

　　“联系好了？有医院接收就行，这得要病人家属签字同意，不过……”医生扶了扶眼镜，再次翻看了病例，叹了口气，“转院证明这个月开不了……”

　　陈野心里门儿清，明白医生说的转院证明这个月开不了只是委婉的托词。

　　从桑南转去江城属于跨省，一般情况医生都是不给开的，二般情况情况就是托关系。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行吧。那让病人家属来签个字，我这边给你办手续。”

　　转去江城这件事温父那边答应的很快，陈野准备的许多劝言都没用上。

　　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也要跟着去。
　　这本就在陈野的计划里内。
　　温父半身不遂照顾自己都是难事，江城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医院附近的房子以及专职护工。

　　两个人走出温家里时，天已经黑了。

　　夜色下的桑南安静又寂寥，路灯下的飞蛾密密麻麻。

　　二人并肩同行，距离不过一拳，手背时不时擦过。

　　叶雨时低头沿着马路边缘白色的实线。

　　陈野脚步停下，路灯将他的影子拖的很长。

　　叶雨时回头，走近，看着他。

　　他背着光，看不清神情，但能明显感觉出来他此刻情绪的低落。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陈野一动不动。
　　她又凑过去。
　　陈野微微偏头，欠身，靠近了些。
　　叶雨时张开双臂，轻轻落在他的脊背。
　　手指顺着他弓起的脊背沿着轮廓一点点向上移动。

　　陈野顿了好片刻，温顺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尖锐棱角，连声音都放低许多，“嗯。”

　　叶雨时抬头摸了摸他的头发。
　　干燥又柔软的发丝贴着着掌心。
　　晚风轻抚，带起地面的落叶。
　　那叶子翻了几个滚。
　　潮湿慢慢袭来，压着落叶慢慢变重。
　　经络上出现一颗颗露珠，折射出一个个光点。
　　一个脚步迈来，露水成了粘合剂，树叶贴在鞋底上。

　　叶雨时抬脚甩了甩，那叶子才不情不愿的落了下去。

　　二人一起坐车准备接上温父一起去医院办理出院，转去江城。

　　坐上出租车，对讲机里的人声夹杂着滋滋啦啦的噪音，司机拓沫星子横飞。

　　抬手把空车牌翻下。

　　“这世道有钱的是大爷，黑色也能给你说成白的，谁让人家会投胎呢。”

　　对讲机信号不太好，叶雨时清楚的听到，里面有一句骂人的脏话。

　　“去哪？”司机一脸热络地降下车窗。

　　张口就要说什么，他抬手关掉了对讲机，突然安静了。
　　很奇怪。
　　像是电视剧播放到剧情关键点忽然被摁下了暂停键。

　　司机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陈野，身体往后一靠。

　　“咳”他咔了一嗓子，探出头，吐出一口浓痰。
　　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陈野面前。
　　粘稠的夹杂着泡泡的青绿色液体，摊在地面。
　　“有没有素质啊你？”叶雨时指着那人抱怨。
　　“我只跟人讲素质。”司机生气车窗一脚油门没了影。
　　“神经病。”叶雨时拿出纸巾递给陈野。
　　他还盯着那出租车消失的方向，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压了过来。
　　“我叫个网约车，他要是敢那样我就给他差评。”
　　叶雨时手指奋力戳着手机。
　　看着手机页面新闻热点推送，一切话语都卡在喉咙。

　　＃闻氏集团少爷醉驾摩托撞人进ICU，权权交易改判次责＃
　　＃有钱就能只手遮天？闻家少爷肇事伤人，全责轻松变次责＃
　　＃曝闻氏少爷买通交管部门，肇事致重伤却逍遥法外＃
　　＃受害者ICU病危，肇事者闻某靠家世篡改责任认定书＃
　　＃权贵当道！闻氏集团仗势欺人，包庇肇事少爷＃
　　＃交管部门为闻家少爷改判责任，背后交易细思极恐＃
　　＃豪门恶少街头飙车撞人，花钱消灾改写全责＃
　　＃求转发！被闻家少爷撞成重伤，公道何在＃
　　＃闻氏集团干预司法，肇事少爷毫发无伤，受害者命悬一线＃
　　＃豪门权贵草菅人命，撞入ICU仅判次责谁在撑腰＃
　　＃无证/酒驾摩托街头狂飙，毫无悔意态度恶劣＃
　　＃街头摩托肇事致人ICU，肇事者全程冷漠引众怒＃
　　＃漠视交规！豪门公子骑摩托撞飞路人，伤者深度昏迷抢救中＃
　　#闻氏公子哥深夜飙车导致对方重伤不治，家属泣诉求公道#
　　……
　　整整二十多个热门词条。
　　网络评论更是乌烟瘴气。
　　“真的看吐了,全责改成次责。有钱人的命是命，普通人的命就一文不值是吗？”
　　“人还在抢救，医药费堆成山，肇事者在家里喝茶，交管那边一句话轻飘飘改个责任。钱和权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是有多嚣张？把交管所当自家后花园了？”
　　“仗着家世害人的垃圾。有本事撞人，没本事担责，真够恶心的。”
　　“建议让他也去ICU躺一遍，尝尝被人撞得生死不明的滋味。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儿子，闻家也好不到哪去，抵制闻氏，不给他们多送一分钱。”
　　“哎，上学时候学的是努力勤奋，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供了一辈子，到头来不如投个好胎。”
　　“谁让人家有个好爹，撞人全责都能给改成次责。”
　　“不敢说，不敢说，少爷的事哪是我们这些贫民能说的。”
　　“这种事情反转太多了，等官方声明。”理智中立的言论很快就会被围攻。
　　几秒钟就会被那些高赞的评论顶下去。
　　“一条多少钱啊，有财大家一起发。”
　　“我是他同学，他上学扶老奶奶过马路，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这条后面加了几个狗头表情包，后面可以写着一个括号“（2¥，括号里不要发。）”
　　“乖哈，这钱脏，咱不赚。”
　　“你不赚，我也不赚。”
　　“我听桑南那边的一些老人说了，她妈当时就是大着肚子跟别人跑了才生下他。”
　　“怪不得呢？根上就是歪的。”
　　“真敢讲啊，小心你号没了。”
　　“别说，别说。”
　　“看着人长得挺帅的，不像是那种人啊。”
　　“哪里好看，说不定都是整得。只要有钱什么样子不能变啊。”
　　“今天他能改责任，明天就能灭口。资本只手遮天，真担心去上班的路上被拉走醒来发现少了个器官”。
　　“我们不是要网暴谁，是要一个公道！监控公开！笔录公开！还原真相，严惩肇事者，拔掉背后的保护伞！”
　　“大家都冷静点，网上这种事情反转的还少吗？不信谣不传谣，别被有心人带节奏。”
　　“又是一个洗地的，有钱人的狗就是听话。”
　　“是谁在背后撑腰？是谁在无视法律？是谁在草菅人命？我门只是讨要一个基本的公告。”
　　“愿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今日的你可以沉默，你可以什么什么都不做，但是请你不要嘲讽，因为他们争取来的光也会照到你身上。要求还原事实真相，为还在ICU的受害者讨一个公道。”

　　键盘背后每个人都化作的一枪奋勇的战士，口诛笔伐。

　　真真假假，善意被利用，恶意被扩大。

　　这场舆论风暴里引导着大众愿意相信的真相。

　　一字一句像是一块砖，堆叠成了高耸的墙。

　　一边是真相，一边是大家愿意看到的真相。

　　越往下翻，一些骂的越是不堪入目。

　　评论区还有遗照的。

　　还有把陈野的脸扣下来p狗狗身上，旁边一个嬉皮笑脸头像的熊猫表情包手里牵着一条绳拴着那条狗。
　　底下配文“给爷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