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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九十七) 你这般失君 ...

  •   糖人悠悠转醒,眼皮还没完全掀开,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大脸已经怼到了跟前。

      “早上好呀!”恒琰笑得那叫一个和煦,像春日里晒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糖人吓得浑身一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恒……!”他猛地坐起来,又觉着自己这反应太冒失,硬生生改了口,“邪神大人……”

      “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恒琰直起身子,手自然而然摸上了下巴,“要不是我从伏贤老头那儿偷来的药,你这会儿还跟死猪似的躺着呢。”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那道符是凡人的手段,不致死……对方是想活捉你?”

      说到这儿,恒琰突然想了起来:“对了,小丁宁呢?”

      糖人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大哥掩护我出来,让我们在老地方碰头……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八成,八成是被那个混账皇帝给抓了。”

      “皇帝?”恒琰挑眉,“他抓丁宁做什么?”

      “他想取我的胆炼药!还找了个什么肆临楼的修士来……”

      恒琰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底的溫度降了几分。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怒意。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又弯起来,弯出一道诡异的弧度:“肆临楼啊……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他瞥了一眼糖人,轻飘飘丢下一句:“你好好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诏狱深处。

      丁宁被四条碗口粗的铁链锁住手脚,筋骨被拉到了极限,整个人悬吊在半空。周身气力无处可使,连半点蛮劲都使不出来。

      他神志仍有些混沌,不是因为这般待遇,全是因为自己妄动引灵诀的反噬。

      那个自称肆临楼修士的家伙坐在一旁,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嘬得慢条斯理,做派十足。

      皇帝就站在五花大绑的丁宁旁边,捏着鼻子,放着狠话:“赶紧交代那条蛇妖的下落,朕叫你少受些苦头!”

      丁宁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丝戏谑的笑:“什么蛇?我不认得什么蛇妖……我只认得一条白蟒,还挺可爱的。”

      “嘴硬!”

      皇帝后退一步,朝狱卒一扬下巴。

      狱卒抄起鞭子,在旁边水桶里浸足了水,抡圆了胳膊抽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抽了十几鞭,狱卒累得直喘,手上动作渐渐慢了。他这才觉出不对劲了……别说是血痕了,丁宁身上连那件雪白的里衣都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狱卒停了手,无措地望向皇帝。

      皇帝也懵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丁宁,看不出半点挨过打的痕迹。

      丁宁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悄悄撇了撇左手腕上云岫给他的那个手链,这两天虽没再用引灵诀往里灌灵气,可之前他听了云岫的话,日日用灵气养着,这关键时刻果然顶上了用场。

      “别停!接着给朕打!”皇帝恼羞成怒,继续指使狱卒挥鞭。

      狱卒没法子,只得又举起鞭子。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一鞭一鞭抽下去,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罚谁。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身后炸开。

      两人齐齐回头。牢门已经被一脚踹开,门外立着一个人。那人脸上堆满笑意,却不知怎的,多盯上两眼便能嗅到笑意底下透骨的杀意。

      听见动静儿,丁宁也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牢门口的光影里立着一个人,逆着光,轮廓却再熟悉不过。是恒琰。他认清楚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绷紧的筋骨忽然就松了。嘴角不自觉地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眼皮却沉沉地压了下来,终于安心地昏睡过去了。

      “哟!忙着呢?”

      恒琰左手撑着歪斜的门框,语调轻快得像在串门。

      “你——!外面的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拦着?!”皇帝厉声喝道。

      恒琰装模作样地朝外头望了望,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哦,睡着了。可能累了吧。”

      察觉到来人的不凡,皇帝脸色刷地白了。

      “国师!”

      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悠闲喝酒的家伙终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眯缝着眼,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踱到恒琰面前。

      “不知小友是哪门哪派?来此地有何贵干?”国师掀了掀眼皮,“小友这般行事,怕是再难从这门里走出去了。”

      恒琰模样清秀,模样看起来不大,这个装模作样的国师不知其身份,也自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恒琰看着面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滑稽的样子,鼻子发出一声冷哼:“你也配吗?”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

      国师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他扬起拂尘,作势就要劈下:“放肆!见陛下不跪已是大不敬!如此嚣张,休怪贫道手下无情!”

      恒琰却不为所动,只是向前迈出半步。

      就这半步,竟让国师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就连拂尘也僵在半空,须子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连本该自然垂下的弧度都凝在那里,纹丝不动。

      恒琰转过脸,笑眯眯地望向皇帝:“我,要跪吗?”

      皇帝怕得要命,可那点儿不值钱的面子还是让他硬撑着嗔道:“当……当然!见朕不跪,乃是死罪!”

      “好!”

      恒琰答应得轻快极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一股无形神力震开。那国师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不知死活。一旁呆立的狱卒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既然你让我跪……”恒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便来试试。”

      说着,他竟真的曲下膝盖。

      然而就在他的膝盖微微弯曲的刹那!

      诏狱外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滚过一声闷雷。那雷声极沉,极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两股温热的液体已经从鼻腔里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恒琰的膝盖还保持着那个微曲的姿势,他歪了歪头,笑容不减:“还要我跪吗?”

      皇帝捂着鼻子,眼睛瞪得溜圆。他不信这个邪——他是天子,受命于天,岂能被区区妖术唬住?

      “朕!要!你!跪——!”他几乎是尖叫着嚎出来。

      “好!”相反,恒琰的语气依旧愉悦,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他的膝盖又往下沉了一寸。

      可这一沉,世间万川千山同时一震,一股无形的千钧之力从九天之上沉沉压下,直直灌入这间狭窄的牢房。

      皇帝的膝盖先撑不住了,是一种无法抗拒的重,像是整座江山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脊梁上。恒琰还没跪下去,皇帝倒先跪了。

      他的双膝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头被压得抬不起来,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下去,弯下去,弯到额头几乎触地。

      那无形的重量还在加重。

      鼻血一滴一滴砸在牢房地面上,滴答……滴答……在这间骤然安静下来的牢房里,那声音竟显得格外压抑,一滴滴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恒琰这才缓缓站直身子。

      他的脸色冷下来,眼神里满是轻蔑,轻叹了一声:“哎呀!我的本意只是想带个人走,没想到还能看上这么一出精彩的节目。”

      皇帝趴在地上,被那股无形的压力箍得死死的,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鼻血还在滴,一滴一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层暗红。

      “吾乃九天神明,你有什么资格受我一跪?”恒琰边说,边慢慢走向五花大绑的丁宁,眉眼冷冽,语气淡漠却字字如惊雷,“一个终日沉溺酒色宴乐,不理朝纲国事皇帝!边境狼烟四起,你却依旧耽于奢靡!多少子民身处水深火热,你问过一声吗?”

      他抬起头,看着虚弱的丁宁,眼中燃起些许怒意,眼底泛起若隐若现的猩红:“偏信邪修妖言,痴心长生丹药。竟将赫赫功臣无端拿下,打入诏狱,枷锁加身,严刑逼供!”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皇帝。

      “你置江山于不顾,置苍生于水火,置忠良性命如草芥!你有什么功德,要我跪?!无功无德,无仁无义,无治国之才,无守土之量。昏聩误国,荒淫无道!你这般失君道、丧民心的昏君,有何颜面,有何资格,敢让九天神明向你屈膝下跪?!”

      恒琰手一挥,解掉了丁宁身上的重重锁链,同时撤掉了压在皇帝身上的天地之重。

      若是方才真跪了下去,倒也省了这些口舌,只是……神主大人又该找他的麻烦了。

      没了那股压力,皇帝缓过气来,反而恼羞成怒地嘶吼起来:“狗屁神明!朕受命于天,朕才是天!朕才是神明!!你以为这点妖术就能摆布朕吗??只要你们还在稷国的土地上,朕叫你们永无宁日!!” 皇帝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青筋暴起!

      恒琰刚把丁宁背到背上,正要迈步。听见这话,他停住了。

      恒琰极缓极慢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猩红之色骤然翻涌,像要溢出眼眶的鲜血。身上的猩红神纹急促地闪烁,呼应着此刻急促的呼吸。他在克制,在竭力克制自己想捏爆这个皇帝的冲动。

      皇帝对上那双眼睛,一瞬间什么狠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凶戾迫人的眼睛,像嗜血的凶兽。可在那凶戾之上,又透出一种凌驾凡尘、高绝九天的凛然威仪,清冷肃穆,不容亵渎。

      一瞬间,关于恒琰刚刚“神明”的说法,皇帝开始信了几分,终于害怕得缩了回去。

      恒琰盯着他,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

      “你若是不信,尽可试试。只是届时,你这皇帝,也就当到头了。”

      他朝着皇帝的方向迈出一步,口中呼出的气息因体温灼升而在空气里化作淡淡的白烟。

      “据我所知,稷国改朝换代,并非什么坏事。”

      说完,他背着丁宁,转身大步离去。可行至牢门他又停下了脚步。

      “我们确实还要在稷国逗留一些时日。但你当知,丁宁,是邪神罩着的人。此后任何人胆敢靠近,伤害丁宁,我定叫他万劫不复。你当知道,邪神向来都是杀伐果决的神明。”

      言罢,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牢房里只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皇帝,一地鼻血,和不知死活的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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